屏幕上一串串彩色航线图正实时跳动。6月8日下午,上海海洋大学一间会议室内,三十多位科研人员围坐在长桌旁, 目光集中在投影幕布上——那是全球船舶自动识别系统传回的实时数据。每条航线都代表着成千上万吨货物、数以万计的生计。坐在前排的海洋科学学院教授陈立新指着屏幕上几处密集的航线交汇点说:“这些地方就像陆地上的十字路口,如今堵得厉害, 而且没人能单独疏通。” 这场研讨会的话题,正是刚刚登上热搜榜的“全球治理倡议引领全球海洋治理变革”。与会的学者们不约而同地把焦点放在了一个现实难题上:海洋正在“生病”,而现有的“药方”各开各的, 难以形成合力。
海洋覆盖地球表面约71%,承载着全球90%以上的贸易运输。可眼下, 这片蓝色疆域面临的压力远超以往。陈立新列举了一组数据:过去四十年, 全球海洋塑料污染增加了十倍;过度捕捞导致约三分之一的商业鱼类种群处于不可持续水平; 海洋酸化速度达到三亿年来最快。更棘手的是,公海区域——那些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的水域——面积占海洋总面积的近三分之二, 却长期处于治理“碎片化”状态。各国渔船、科考船、货轮各行其是, 规则重叠又相互矛盾。
“就像一场没有裁判的足球赛,谁都可以踢,但谁都不负责。”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研究员王海燕打了个比方。她介绍, 目前全球涉及海洋治理的国际公约、协定超过五百个,从渔业、航运到矿产开采、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越分越细, 但彼此之间缺乏协调。有的区域渔业管理组织只管一种鱼,不管兼捕到的其他物种;有的环保公约约束了排污, 却管不住海底 noise 污染。
这种局面下,名为“全球治理倡议”的新框架被推到台前。它强调多边协商、数据共享和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具体到海洋领域, 倡议提出建立“全球海洋观测与治理协调平台”,把分散在各国、各机构的数据整合起来。点开这个平台的测试版, 能看到实时更新的海温、盐度、洋流、渔船轨迹、塑料垃圾聚集区等图层, 用户还能按区域、季节、物种进行查询。
“过去我们做研究,要花半年时间向不同国家申请数据。”年轻博士后刘阳一边演示一边说,“这会儿直接调取, 省下的时间可以多做几次模拟实验。”不过,他也坦言,平台目前只整合了部分公开数据, 不老少商业船舶和军事舰艇的信息依然不对外,敏感性海域的实时数据仍然缺失。
各方反应并不一致。在研讨会现场,来自东南亚某海洋研究所的访问学者披猜通过视频连线表示,他的国家渔船数量多、监管能力弱, 最担心的是“新规则变成新门槛”。“我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如果平台能帮我们培训人员、提供低成本监测设备, 那才是真帮忙。”他的话音刚落,挪威海洋法中心的线上参会者回应:愿意提供极地航行数据和渔船监控经验, 但希望换取东南亚珊瑚礁生态监测数据。这种“数据换数据”的私下协商,恰恰折射出当前治理的困境——规则尚未定型, 利益交换先行。说出去都没人信
渔民群体的声音更直接。浙江舟山船老大李国平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他跑了二十多年远洋, 最头疼的是“每到一个海域就要换一套规矩”。“有的地方要求装这个记录仪,有的地方要那个证明。船还是那条船,鱼还是那些鱼, 管的人却换来换去。”他听说有个全球统一平台,第一反应是“能不能让手续简单点, 别老让我们在海上等审批”。当记者提到数据共享兴许涉及渔获信息透明化时,他沉默了几秒:“那得看怎么共享, 别把我们老底都抖出去。”
科研圈内,支持者认为倡议抓住了“数据”这个牛鼻子。没有统一、连续、可验证的观测数据,任何治理方案都是空谈。反对者则担心, 数据集中兴许带来新的权力集中。上海交通大学海洋法治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赵敏在一篇评论中写道:“谁掌握了数据平台, 谁就掌握了定义难题的权力。今天定义‘过度捕捞’,明天兴许定义‘合法航道’。这不是技术难题, 是治理结构难题。”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查阅平台公开的治理架构,决策层由十五个席位组成,其中八个来自发达国家,五个来自发展中国家, 两个留给国际组织。发展中国家席位少于前者。赵敏指出,如果数据贡献与决策权不匹配, 所谓“共治”就兴许变成“被治”。她建议设立“数据贡献加权投票”机制, 同时给最不发达国家保留固定席位。
教育考试直通车栏目曾在去年做过一期海洋科学专题,邀请多位学者讨论公海治理。当时就有考生家长留言问:孩子想学海洋科学, 将来能做什么?参与讨论的教授回复:可以做的事不老少,从碳汇计量到生态修复, 从法律谈判到数据建模。如今这个话题再次被推上热搜, 教育考试直通车又收到不少咨询——有高中生问“全球海洋治理需要什么专业背景”, 也有在读研究生关心“数据平台是否开放实习岗位”。一位栏目编辑告诉记者,他们准备在下周推出一期志愿填报指南, 专门介绍海洋技术、海洋资源与环境、国际海洋法等方向。
回到研讨会现场,争论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末了形成的会议纪要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试点”。学者们普遍认为, 与其在全局层面反复扯皮,不如先选几个区域做示范。比如在东海、北海、加勒比海各设一个试验区, 把数据平台、联合执法、生态补偿等机制先跑起来。陈立新在总结时没有用“里程碑”这样的词,他说:“我们今天做的, 就是给一艘漏水的船换木板。一边舀水一边换,换到哪块算哪块。关键是别让船沉了。”
会议告一段落后,刘阳没有离开。他重新调出平台上的航线图,放大到西太平洋某处。那里, 几十个光点正缓慢移动。他说那是今晚要分析的渔船群。“明天还要跟挪威那边对数据格式, 他们用的是另一种坐标系。”他揉了揉眼睛,“有时候我感觉, 治理海洋比治理太空还难。太空至少没什么人跟你抢着定规矩。”
离开会议室时,天色已暗。走廊尽头贴着一张旧海报,是五年前一次海洋科普活动的留影。照片里, 一群小学生举着“保护蓝色家园”的牌子。五年过去了,那些孩子已经上中学。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将来坐上谈判桌, 去解决今天这些争论?又或者,等到他们长大,海洋治理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倡议”, 而是变成像天气预报一样平常的日常事务?答案在风里, 也在每一个数据点的跳动里。说出去都没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