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相当,郑州惠济区黄河大堤南侧的步道上,六十岁的陈桂芬把手机架在栏杆边, 屏幕上跳出八段锦的教学视频。她身后陆续停下七八个晨练的陌生人,有人跟着比划,有人干脆原地压腿。远处河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风从对岸邙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以前这片就是荒滩,种啥啥不活。”陈桂芬是附近岗李村的村民,她记得2018年之前, 这段大堤外侧还是连片的采砂场和违建鱼塘。砂石车昼夜轰鸣,堤顶道路被压出龟裂的纹路。如今脚下是三米宽的彩色沥青步道, 左侧是加固后的生态护坡,右侧种着红叶石楠和紫薇。惠济区黄河生态廊道建设指挥部提供的数据显示, 仅2023年该区就完成廊道绿化提升一千二百亩, 拆除违建面积超过八万平方米。
变化从2020年张罗着加速。那年秋天,沿黄生态廊道郑州段全线贯通,西起巩义、东至中牟, 绵延一百六十多公里。骑行爱好者刘畅每周三傍晚从花园路出发,沿天河路向北骑到黄河大堤, 再一路向东到开封交界处。“全程封闭管理,没有机动车干扰。”他手机里的骑行轨迹图显示, 这段路他今年已经刷了四十一次。沿途七个驿站提供饮水补给, 五个观景平台可以远眺河面。
早上七点二相当,陈桂芬的八段锦练到第三遍。旁边一位穿灰色运动衫的中年男人忽地停下动作, 揉着右膝盖。他是附近工地的钢筋工老周,上个月刚跟着工友来晨练。“蹲久了腿发僵。”陈桂芬收起手机, 指给他看步道边的拉伸指示牌。“你看那上面画的,康复训练告一段落做好放松拉伸处理再走, 不然明天更疼。”老周顺着箭头方向走到栏杆边,按照图示把右腿搭上横杆, 身体慢慢前倾。
这样的场景在黄河沿线越来越常见。郑州市体育局2024年初发布的全民健身场地设施调查报告显示, 全市利用黄河滩区、遗弃铁路、老旧厂房等“金角银边”改造的健身场地已达六百三十处, 其中沿黄区域占三成。惠济区文化旅游体育局的一位工作人员透露,他们正在和辖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合作, 在三个主要驿站试点“运动处方”服务——慢性病患者凭家庭医生开具的处方,可以在驿站领取定制训练计划, 包括运动强度、频次和禁忌动作。
上午九点,太阳升高,河面雾气散尽。陈桂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还要去社区参加合唱团排练。步道上的人流换了面孔, 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背双肩包的大学生、拎着菜篮子的老人, 各自以不同速度移动。黄河博物馆退休讲解员赵振华站在“黄河国家文化公园”标识牌前拍照。他记得2019年9月那次重要考察之后,沿黄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此后五年, 他眼看着滩区群众迁建、湿地修复、文化遗址保护同步推进。“以前讲黄河只有历史, 现在还要讲生态、讲生活。”赵振华说。
中午十二点,惠济区新城街道的社区食堂排起长队。六十八岁的李秀兰打完饭菜, 端着餐盘坐到靠窗位置。她家原来在黄河滩区里的一个自然村,2021年整村搬迁到安置区,分到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 一套出租。”李秀兰说,她现在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河边锻炼,中午社区食堂, 下午老年大学学国画。社区服务中心二楼专门辟出两百平方米的健身区,配了理疗床和按摩椅。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 每周三下午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康复师来指导器械使用。
下午三点,黄河大堤南侧的慢行系统上,一支身穿荧光绿马甲的队伍正在捡拾垃圾。他们是“黄河儿女”志愿服务队的成员, 每周六下午固定来巡河。队长孙建国是附近高校的体育老师,他设计的巡河路线全程十二公里, 中途设三个打卡点。“我们把志愿服务和健步走结合,既做了公益又锻炼了身体。”孙建国翻开手机相册, 最近一次活动有四十七人参加,年龄最大的七十三岁, 最小的九岁。这谁能想到
来自郑州市园林局的数据印证着这些微观变化:截至2024年4月, 沿黄生态廊道郑州段累计接待骑行、健步走、晨晚练群众超过两千万人次。廊道沿线新增公厕四十二座、便民服务站十八个、健身器材七百余套。惠济区卫健委一位负责人说,他们正在沿黄六个社区试点“体卫融合”工作站, 把体质监测、运动指导、慢病管理打包成一项服务。“康复训练告一段落做好放松拉伸处理”这句话,已经印在工作站的宣传折页上, 和“每周一百五相当钟中等强度运动”并排出现。
傍晚六点半,夕阳把河面染成橘黄色。陈桂芬又出现在步道上,这次她带着从社区借的健步杖。老周跟在后面十米远的地方, 右膝盖上贴着膏药。“明天还来吗?”陈桂芬回头喊了一声。“来!拉伸完再走。”老周挥了挥手。两人沿步道向东走去, 身影一点一点融进柳树阴影里。远处的黄河铁路桥上,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灯光。桥下滩涂上, 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落在新栽的柽柳丛中。
这条大河曾经以“害”闻名,如今却成了两岸居民的运动场和会客厅。从采砂场到步道,从荒滩到驿站, 从“不敢亲近”到“每天报到”,黄河滩区的功能在变,人与河的关系也在变。当健身口令代替了砂石车的轰鸣, 当拉伸指示牌立在曾经的违建地基上,治理的成效就写在每个人的日常里。接下来, 如何让更多社区复制这种“运动处方+生态廊道”的模式?怎样让康复指导像快递柜一样触手可及?这些问题, 或许就藏在明天早晨黄河岸边的某一次抬腿、某一次拉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