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松嫩平原,玉米穗子垂下了头,大豆荚鼓得快要裂开。吉林农业大学大三学生刘畅蹲在梨树县一块试验田里, 左手捏着刚拔出来的大豆根系,右手拿尺子量根瘤数量。裤腿上沾满泥点,胶鞋陷进松软的黑土里,他顾不上擦汗, 扭头朝不远处的导师喊:“老师,这块地根瘤比对照组多了快三成。”
这是吉林农业大学“黑土粮仓”科技会战暑期实践课的寻常一幕。今年暑假, 全校17个涉农专业、超过600名本科生和研究生被编入47支实践小队,扎进吉林省主要产粮县的田垄间。他们不是走马观花, 每个人都要完成至少40天的田间日志,采集土壤样本、记录作物长势、参与至少三轮农户访谈。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2021年起,吉林省启动“黑土粮仓”科技会战, 省内多所高校和科研院所把实验室搬到田边。吉林农业大学教务处处长赵明远记得, 最初不少老师担心学生吃不了苦。第一年报名人数不到200人,有些学生到了地里只愿意站在田埂上看, 怕踩脏鞋。变化发生在2022年秋天——那一年梨树县采用秸秆覆盖还田技术的地块, 玉米亩产比常规种植高出近200斤。亲眼看见产量数据的学生回校后, 主动在社交媒体上晒出自己测产的视频。第二年报名人数翻了一倍多。
如今实践课的内容也在变。从前学生下地主要是“看”,这会儿要“算”和“比”。在农安县一块盐碱地改良示范区, 大二学生王思琪正用便携式pH计测土壤酸碱度。她所在的小组承担了一项对比实验:同一块地,一半用脱硫石膏改良, 一半用有机肥调理,每周记录一次数据。“刚动身测出来的数字忽高忽低, 后头发现是取样深度不一致。”王思琪翻开手机里的记录表格,20多行数据密密麻麻。带队的张老师说, 这种“笨辙”恰恰锻炼了学生的耐心和规范意识。这谁能想到
农户的态度也在悄悄转变。梨树县八里庙村种粮大户赵海峰最初对这群“穿白大褂的娃娃”不以为然。去年春天, 一个学生发现他家玉米苗期叶片发紫,建议测一下土壤磷含量。赵海峰半信半疑地取了样, 结果有效磷含量偏低。按学生开的“方子”追了磷肥后,那年秋收亩产多了120多斤。今年夏管时节, 赵海峰主动跑到田边找学生:“帮我看看这叶子咋回事?”他告诉记者,这会儿村里不少人遇到种植问题, 第一反应是“去试验田问问那些大学生”。
这种田间课堂带来的变化不止于学生和农户。吉林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副院长李强观察到, 近三年学院教师申请横向课题的数量增加了四成。“老师带着学生在田里发现问题,回来就能立课题。”他举例说, 有学生发现覆膜滴灌条件下土壤温度变化异常,回校后做了室内模拟实验, 相关数据直接支撑了一位青年教师的省级科研项目。教育链条和科研链条在泥土里拧成了一股绳。
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多名带队教师提到,田间实践对师资力量是个考验。一名老师带15个学生已是极限, 但有些热门方向报名人数远超这个比例。另外,考核方式还在摸索中。目前主要看田间日志和小组汇报, 但如何量化一个学生在泥地里蹲了多久、和农户聊了多少,并不容易。刘畅的导师直言:“有些学生动手能力强, 但写报告一般;有些报告写得漂亮,地里干活却发怵。怎么公平打分, 我们还在试。”
从更长远看,这种培养模式正在影响学生的职业选择。吉林农业大学2023届毕业生就业质量报告显示, 涉农专业毕业生到基层农技推广站、农业合作社和种业企业就业的比例,比2020届提高了11个百分点。刚刚收了尾的秋招季, 农学专业大四学生陈宇拿到了一家种业公司的录用通知,岗位是田间技术员。他笑着说:“实习那半年天天在地里跑,晒得黢黑, 但面试时人家问我病虫害识别,我能直接画出来。”
傍晚六点半,梨树试验田的夕阳把玉米叶子染成金色。刘畅和同学们收拾好取样袋和记录本,往村口的面包车走去。路过村文化广场时, 几个刚打完篮球的孩子围过来看他们袋子里的土壤样本。其中一个小男孩指着样本袋问:“哥哥,这土为啥分好几层装?”刘畅蹲下来, 拿起两个袋子比划:“因为表层土和深层土不一样,就像你吃汉堡, 面包和肉饼得分开看。”孩子们哄笑起来。带队老师站在车边喊:“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去下一个点, 别忘了带雨靴。”有人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混在晚风里, 被玉米叶子的沙沙声盖过。
田野里的课堂没有铃声,也没有标准答案。当一批又一批学生把根系、土样和农户的疑问装进背包,带回实验室, 再带着新问题回到田里,黑土地正在成为一本翻不完的教材。而这本书的下一页,会写下什么样的答案?或许只有等到明年开春, 犁铧再次划开泥土的时候,才能看得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