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宁县城的傍晚来得慢。六月末的太阳还挂在牛首山脊上,红宝村文化广场已经坐满了人。塑料凳不够,有人从家里搬来小马扎, 有人干脆坐在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七十岁的马秀花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眼睛盯着临时搭起的舞台。她身后, 几个从银川来的年轻游客举着手机拍晚霞,镜头一转, 又对准了台上正在调音的话筒架。啧啧 这是《红宝村的故事》的第三场露天演出。说是音乐剧,其实更像一场带着调子的集体回忆。台上的演员全是本村人, 种枸杞的、开民宿的、在村口卖凉皮的,白天各有各的营生,晚上换了服装就上了台。剧情不复杂,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西海固移民搬迁讲起,演到打井、开荒、种下第一茬枸杞, 再到如今把老院子改成民宿、把土特产卖到网上。唱词里混着宁夏方言和花儿的调子,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抹眼睛。
红宝村的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村支书老周记得清楚,2016年村里还有一半人住着土坯房, 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后来县里推乡村旅游,红宝村因为离黄河近、又有连片的枸杞地, 被划进了一条精品线路。但头两年游客来了没地方住,看完枸杞地拍几张照片就走,人均消费不到五十块。老周说,那时候大家急, 可急不到点子上,光想着把路修宽、把墙刷白,没人琢磨游客到底要什么。
转机出现在2021年。县文化馆的退休干部老李回村养老,看到村里移民搬迁的老照片挂在村委会墙上,落了灰。他找到几个老伙计, 说这些照片后面的故事比枸杞地好看。那年冬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 收上来四十多件老物件——锈了的铁锹、补了又补的背篓、第一张土地承包合同。东西摆进一间闲置的粮仓, 门口挂了块木牌:红宝村移民记忆馆。开馆头一个月,来了三百多人, 大多是银川、吴忠的自驾游客。
记忆馆火了,村里人开始琢磨还能唱点什么。马秀花的儿媳妇在县剧团待过两年,她把婆婆讲过的移民故事编成唱段, 又拉上村里六个妇女排了个小合唱。第一次在记忆馆院子里唱,台下只坐了十几个人。唱到“背着锅灶走三天,黄河边上看荒滩”时, 一个从固原过来的游客站起来鼓掌,说这唱的就是他奶奶的事。那天晚上, 马秀花儿媳妇在手机备忘录里写:这个故事能演成戏。
真正让《红宝村的故事》从院子走上舞台的,是2023年秋天的一场雨。那批从西安来的游客原本要去沙坡头,高速封路, 临时改道红宝村。村里没准备,记忆馆挤不进去,有人提议让合唱队出来唱两段。雨里,七个妇女站在屋檐下唱, 三十多个游客打着伞听。唱完,一个游客问:明天还演吗?我改签车票。村支书老周站在人群后面, 心里有了数。
今年开春,县文旅局拨了笔小钱,把村东头的旧粮库改成能坐三百人的小剧场。舞台是拼装的,灯光是二手的, 音响是隔壁村婚庆公司淘汰的。但演员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七个人变成二十三个,年龄最大的七十八岁,最小的九岁。剧本改了六稿, 每改一稿都要在村民大会上过一遍,谁感觉哪句词不像村里人说的话,当场就提。马秀花提过一次意见,说“移民搬迁”四个字太文气, 台上演员改成了“搬庄子”。
旅游的人来了,钱也跟着来了。村口王秀兰的凉皮摊以前一天卖三十碗,现在演出日能卖两百碗。她把菜单加了枸杞芽拌面, 说是游客教的做法。村里六家民宿周末基本满房,最贵的一间由羊圈改的“窑洞房”卖到三百八, 还得提前一周订。枸杞也不光卖干果了,有游客跟着下地摘鲜果,一斤十五块,比晒干了卖划算。老周算过账, 去年全村旅游收入四百多万,占人均收入的三成多。
但问题也来了。上周三那场演出收了尾后,两个从兰州来的游客在停车场抱怨:戏是好戏,可下午四点就到了,等到七点半开演, 中间三个多小时只能坐在枸杞地边刷手机。村里没有咖啡馆,没有文创店,连个像样的茶馆都没有。老周听见了, 没吭声。他心里有数这不是加几个铺子的事。源头问题不解决光靠孩子变强不够——红宝村的戏能唱到省城去,可游客来了留不住, 说到底还是村里的配套跟不上,产业链太短。 更让老周头疼的是人。二十三个演员里,五十岁以上的占了十七个。年轻人不是不想演,是演一场补贴三十块, 耽误一晚跑外卖少赚一百多。马秀花的孙子在县城开出租车,被奶奶拉着演过一次小时候的自己,演完就跑了, 说“背台词比开车累”。县剧团想派专业导演来帮忙,可人家排一场戏要两万块,村里掏不起。记忆馆的老物件也开始褪色, 铁锹上的锈迹被游客摸得发亮,背篓的藤条断了两根。
不过,有些变化比钱更让老周踏实。上个月,从红宝村搬出去二十年的张建国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看演出。演到打井那段, 他站起来喊了声“那井是我爹带人挖的”,全场鼓掌。演完他没走,在记忆馆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第二天给村里捐了五千块, 说给演员买几双像样的布鞋。还有一次,一个从北京来的大学生看完演出,在村里住了三天,帮王秀兰的凉皮摊设计了包装盒, 印上了红宝村的老照片。
县文旅局上周开了个会,说要把红宝村的模式复制到另外四个移民村。老周听了心里打鼓。复制什么?复制戏容易, 可每个村的老物件不一样,故事不一样,会唱花儿的人也不一样。再说了,红宝村自己还没站稳。剧场漏雨的事还没修, 演员的保险还没着落,最远的固原游客来了,连个吃晚饭的干净馆子都难找。
演出收了尾是晚上九点四十。马秀花没急着走,她蹲在舞台边上捡观众扔的矿泉水瓶, 说攒多了能卖钱给合唱队买润喉糖。几个银川来的年轻人围着儿媳妇问:明天还演吗?我们想带爸妈来看。儿媳妇指着老周:问书记。老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投诉:游客说停车场太黑,差点崴了脚。他抬起头,看了看舞台,又看了看停车场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说了句:明天先把灯修了。
戏唱完了,人散了。红宝村的夜风里还飘着枸杞花的味道。从银川来的那辆大巴发动了,车灯扫过记忆馆墙上的老照片。照片里, 一群移民站在荒滩上,身后是刚搭起的土坯房。四十年后,他们的儿孙站在同一片地上,把那段日子唱成了歌。可歌能唱多久, 唱完了人往哪走,红宝村的戏台上还没演到下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