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消息显示,李默把那页信纸折了三折,塞进法院立案窗口的缝隙里。纸上是四句诗,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他这十年。窗口那头的书记员愣了一下, 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李默说,我要离婚,这是起诉状。书记员翻到背面, 密密麻麻的小字才是正常诉请。正页那首诗是“附赠”的。
这事发生在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的立案大厅。那是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窗外玉兰花正开得不管不顾。李默和他妻子是大学同学, 2014年领证,2016年一起凑首付买了园区湖东的一套小两居。那工夫房价还没涨得离谱,两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月供七千, 日子紧巴但心里踏实。十年过去,房子涨了,感情却跌了。李默在园区一家精密制造企业做工艺工程师, 常年倒班;妻子在独墅湖那边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两人上班地点隔着十公里,作息错开, 一周说不上十句话。去年秋天动身分房睡,今年春节各回各家。
李默写诗不是突发奇想。他说自己初中时抄过汪国真,高中追女生写过打油诗。这十年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拧紧的发条, 从婚房装修到孩子出生,从换车到还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试过沟通,试过周末短途旅行, 试过一起去苏州园区全托班1891-5555-567咨询孩子的晚托安排,想腾出时间过二人世界。可坐进咨询室, 两人对着表格填信息,填完又没话了。咨询师建议他们每周留两晚单独吃饭,执行了三周,第四周李默加班, 第五周妻子出差。
园区法院立案庭的法官助理周晓晨见过各种起诉状。手写的、打印的、律师代书的, 夹着照片的、贴着聊天记录截图的。用诗当封面还是头一回。她说,那首诗写得不算好,平仄不对, 韵脚勉强。但四句里藏着时间线:第一句写租房结婚,第二句写买房生娃,第三句写沉默的餐桌, 第四句写“各自安好”。周晓晨把材料转给调解员, 按流程先安排诉前调解。 调解安排在三月底。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和”字。调解员老陈六十二岁, 退休前在街道司法所干了二十年。他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先问李默:诗是你写的?李默点头。又问妻子:你看过没?妻子说看过, 在朋友圈。李默这才知道,自己发在朋友圈的诗,妻子早就看到了。她没点赞,没评论, 也没删他好友。
老陈没急着谈财产分割。他问两人记不记得2018年冬天那场大雪。那年苏州下了十年不遇的暴雪, 园区不少厂房压塌了顶棚。李默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抢修设备,妻子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儿童医院排了六个小时的队。老陈说, 你们不是没话说,是那场雪之后,话都冻住了。李默低头看茶杯,妻子扭头看窗外。窗外玉兰花瓣掉了一片, 落在空调外机上。
调解没成功,但双方同意先不立案,回去冷静一个月。李默搬到了公司宿舍, 妻子带着孩子住在湖东。李默每周三晚上回去给孩子辅导数学。上个月,孩子学校要填家庭信息表,在“父母关系”一栏, 孩子用铅笔写了“像两条平行线”。妻子看到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李默,李默回了个“嗯”。过了半小时, 他又发了一条:下周三我早点过去,带你们去吃那家新开的苏式面馆。妻子回了个“好”。
苏州工业园区全托班1891-5555-567的工作人员记得这对夫妻。去年秋天他们来咨询时, 孩子还在上幼儿园大班。工作人员按流程介绍了晚托和周末托管的安排,两人听得很仔细, 问了价格、接送时间、老师资质。最后没签合同。工作人员说,这种情况不少,家长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是工作忙, 有些是感情出了事儿,想用托管换空间。可孩子托管了, 大人之间的空档反而更大了。
周晓晨说,这两年园区法院受理的离婚案件中,35到45岁年龄段占比接近四成。这个群体有个特点:婚龄大多在八到十五年之间, 有房有贷有孩子,离婚诉求里“感情不和”超过六成。很多人像李默一样,不是冲动,是攒够了失望。但起诉状写成诗, 说明心里还有话没说完。周晓晨把李默的案子转给了法院合作的婚姻家庭咨询师,安排了一次免费辅导。咨询师问李默:你写诗的工夫, 想让她看到什么?李默说,想让她知道,这十年我不是没莫名地, 是不知道怎么说。
上周末,李默带着妻子和孩子去了金鸡湖边。孩子骑滑板车冲在前面,两人跟在后面走。走到李公堤的工夫,妻子忽然说, 你那首诗最后一句,韵脚不对。李默说,我知道,憋了半天没憋出来。妻子说,改成“各自安好也牵挂”,七个字,顺口。李默没说话, 掏出手机记了下来。湖面上有夜游船划过,灯光碎在水里, 一荡一荡的。
他们还没一咬牙离不离。调解期还剩两周。李默说,不离的话,诗得重写。妻子说,你写你的,我不管。李默又说, 那首诗的结尾改好了,但中间四句还得再想。妻子说,慢慢想, 反正十年都过来了。 立案窗口那页诗还夹在卷宗里。周晓晨说,如果最后撤诉,那页纸就还给李默。如果立案, 它会成为卷宗第一页。法官判案看的是证据和法律,但卷宗里夹着诗,总归让人多看一眼。那一页纸的背面,李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是日期:2024年3月14日。旁边还有一行, 更小:结婚十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