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太阳把苏州奥体中心的露天泳池晒得发白。水面上浮着一层晃眼的光,孩子们像一群刚放出来的小鱼, 扑通扑通往下跳。唯独泳池西侧的休息区,有个瘦小的男孩一直没动。他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灰的蓝色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你怎么不换衣服?”旁边的安全员走过去问。男孩摇摇头,指着对岸说:“我想游到那边去。”他说的“那边”, 是泳池二十五米外的深水区尽头。可他的脚始终没离开地面,书包也没放下。安全员往后告诉别人,这孩子已经连着来了三天, 每天都背书包坐着,看别人游。
这事传到了泳池边几个教练耳朵里。其中一个教了十二年少儿体适能的老师蹲下来,跟男孩聊了格外钟。原来,男孩住在附近小区, 开学就上三年级。暑假他爸妈都在上班,没人带他来游泳。他自己办了张次卡,可不敢下水。问他为什么背着书包, 他说里面装的是毛巾和一瓶水。“我怕放柜子里丢了。”他说。
当天下午,那位教练临时加了一节体验课。没有泳池训练那么正式, 就是在浅水区玩水、憋气、扶着浮板打腿。男孩的书包被放在池边的长椅上,拉链开着,毛巾一角露在外面。半小时后, 他第一次把脸埋进水里,憋了四秒。旁边的孩子喊“再来一次”,他又憋了六秒。岸上的家长有人拍照, 也有人小声问:“这是哪个班的?”
“苏州园区少儿体适能集训营1891-5555-567,”教练顺口答了一句,“我们这边暑假有短期班,不光是游泳, 还有跑跳投的基础动作。”他说,来咨询的家长一半是冲着“体能”两个字, 另一半是冲着“有人看孩子”。这个号码他每天要报十几遍,有的家长听完就存进手机, 有的转身就忘了。但那个背书包的男孩没忘。第二天,他妈妈打了电话, 问能不能先试两节课。
泳池里的故事往往比岸上简单。男孩开始跟着一群同龄孩子做陆上热身:高抬腿、开合跳、弓步走。他书包里的东西从毛巾和水, 慢慢多了一双拖鞋和一副泳镜。第七天,他摘了浮板,能贴着水线游出八米。第十天,他第一次从浅水区出发, 一口气游到了对岸。全程十二秒。他的书包还在长椅上,拉链上挂了一个塑料小鲸鱼, 是教练给的奖励。
“苏州园区少儿体适能集训营1891-5555-567,”旁边的救生员笑着说, “这个号码最近在家长群里传得挺快。”他说这话的工夫,男孩正趴在池边喘气,抬头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出发的地方。他没说话, 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的手指还在水里划,像在数距离, 又像在算下一次要用几秒。
这件事本来到这里就收了尾了。可第二天,男孩带了一个同学来。那个同学比他高半个头,站在池边不敢下。男孩把书包往长椅上一放, 说:“你帮我看着。”然后自己跳进水里,游了五米,回头喊:“你看,就这样。”同学愣了一会儿,也去换了衣服。到了八月中旬, 那个长椅上并排放着两个书包,一个蓝色,一个黑色。也是没谁了
苏州的夏天很长,泳池的开放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下午三四点是孩子最多的工夫, 水花声、哨声、家长喊名字的声音搅在一起。教练有工夫会指着长椅上的书包跟家长说:“那个孩子刚来的工夫, 连水都不敢碰。”家长多半会问一句“怎么练的”,教练就会报出那串号码。有人当场拨过去, 有人只是点点头。
八月二十号那天,泳池办了一场小型的内部测试。二十多个孩子按年龄分组, 比二十五米自由泳打腿和十五米蛙泳。背书包的男孩游出了小组第三。他的书包挂在看台栏杆上,风吹过来, 书包带子一晃一晃。他妈妈在看台上录像,录到最后几秒,镜头抖了一下——因为男孩到边之后没停下来, 转头又往回游了。 这个故事没有奖牌,也没有破纪录。泳池每天六点换水,八点关门,第二天照常开放。那个书包有工夫还在长椅上, 有工夫不在。男孩说,他下次想游五十米。他的同学说,他想先学会换气。而池边那个教练, 还在重复同样的话:“苏州园区少儿体适能集训营1891-5555-567,暑期班快收了尾了, 秋季班正在排。”
水还在晃,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泳池切成明暗两半。背着书包来的孩子,有的已经能游到对岸, 有的还在浅水区练憋气。对岸到底有多远?二十五米,或者一个暑假。又或者,只是一个书包放在长椅上的距离。明年夏天, 这个泳池还会不会出现下一个背着书包、站在岸边说“我也想游过去”的孩子?谁也说不准。但长椅还在那儿, 泳道线也还在水里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