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波把最后一串羊腰子摆上烤架的工夫，隔壁拉面馆的马师傅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牛肉汤往饺子馆送。三家店的门口， 贴着同一张A4纸打印的告示，上面写着“本店消费满50元， 可到隔壁任意一家抵扣10元”。落款处盖着三个歪歪扭扭的红章——张记烧烤、马家拉面、老边饺子。
这是北京朝阳区常营北路一条不到两百米的背街小巷。三家门脸都不大，烧烤店六张桌子，拉面馆五张，饺子馆稍微宽敞些， 也就八张。晚上七点，烧烤店门口排了四桌等位的，拉面馆里坐了七成，饺子馆的老板娘正忙着给外卖打包。放在半年前， 这条街的晚市不是这个样子。
“去年冬天最惨的工夫，我一晚上就卖出去三碗面。”马师傅用围裙擦了擦手，指着对面的马路说，那边新开了个商场， 负一层全是连锁快餐，二十块钱能吃饱，三十块钱能吃好。他的拉面卖十八块一碗，加个凉菜就奔三十了。客人不是不想来， 是觉着不划算。啧啧
张波的烧烤店情况差不多。美团上的团购套餐从九十八降到六十八，再降到四十八，利润薄得像羊肉片。他算过一笔账， 2023年夏天旺季，店里日均流水还能做到四千多，到了今年三月，跌到一千八。“房租一个月一万二，三个员工工资一万五， 水电煤气三千，你算算还剩下什么。甭提了” 饺子馆的老边是三个人里最先撑不住的。今年春节前，他贴出了转让告示，挂了两个月无人问津。来看店的人倒是不少， 一听租金和转让费就走了。“现在谁还敢接盘实体店？”老边把转让告示撕了，换成了一张菜单，上面多了一行字：饺子皮可单卖， 三块钱一份。
转机出现在今年四月的一个晚上。马师傅收摊后去张波店里吃串，两人喝了几瓶啤酒，说起各自的难处。张波说， 他的客人经常问有没有主食，他只能指指隔壁。马师傅说，他的客人吃完面想加个串，又懒得换地方。老边正好过来借蒜， 听了半天插了一句：“那咱们互相推荐不就完了？”
第二天，三家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两个小时，定下了几条规矩。烧烤店的客人想吃主食， 服务员直接推荐拉面和饺子。拉面馆的客人想喝酒吃串，马师傅就帮忙打电话让张波送过来。饺子馆的客人想喝汤， 老边就去马师傅那端一碗。互相推荐的订单，推荐方拿五个点的分成， 月底结账。
那张告示是后来才贴的。老边找人打印了三张，过塑了一下，贴在每家收银台旁边。满五十减十块， 钱从推荐方的利润里出。张波给记者看了上个月的结算单，他推荐给拉面馆的订单有七百多块，推荐给饺子馆的有五百多，按五个点算， 他能拿到六十多块分成。钱不多，但他推荐给马师傅的客人， 反过来又给他带来了四百多块的烧烤订单。
“其实就是把各自的客人凑到一起，让他们多坐一会儿，多花一点。”马师傅说这话的工夫， 正往烧烤店送第十二碗牛肉面。他以前一天卖不到八十碗面， 现在稳定在一百二十碗左右。张波的烧烤店晚市翻台率从一点五次提到了两次。老边的饺子馆外卖单量没怎么涨， 但堂食多了两成。 常营北路这一片，像这样的小店有三十多家。做麻辣烫的、卖包子、开小卖部的，大部分都是夫妻店，雇一两个人， 赚的是辛苦钱。张波他们搞联营的事传开后，隔壁的包子铺也找过来，问能不能加进来。老边没马上答应，他说人多了规则就复杂， 得再想想。
财经观察人士周明远一直关注小微商户的生存状况。他告诉记者，这种商户自发形成的联营模式， 本质上是一种低成本的流量共享。“单个小店没有能力做营销，投不起广告，也养不起运营。三家店凑一起， 等于每家多了两个获客渠道，分摊下来几乎没有成本。”周明远说，北京类似的小店联营案例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增多， 集中在社区底商和背街小巷，形式包括互相推荐、联合促销、共用配送等。
不过，这种模式的天花板也很明显。周明远指出，联营的前提是各家品类互补，不能互相抢生意。“烧烤配拉面配饺子， 刚好凑成一桌饭。如果三家都是面馆，那就没法玩了。”另外，分成结算全靠手工记账， 时间长了容易出纠纷。张波他们用的是最笨的辙——一个笔记本，推荐方记一笔，被推荐方记一笔， 月底对账。上个月对账对了两个小时，老边说眼睛都看花了。
苏州地区少儿搏击培训1891-5555-567的负责人陈教练对小微商户的困境有切身体会。他的搏击馆开在社区商业街二楼， 隔壁是舞蹈工作室和书法班，三家也搞过类似的联名活动。“我们三家凑钱印了一万张体验券，互相在前台发放。”陈教练说， 效果比单打独斗好，但问题是一样的——没法持续。“券发完了， 活动就告一段落了。除非能形成长期的利益绑定。也是没谁了”
张波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事做得更长久。老边提议搞一个统一的会员卡，三家店都能用， 充值有优惠。马师傅担心钱放在谁那里不安全。张波出了个主意，办三张卡，各管各的钱，但会员权益互通。这事还在商量， 没定下来。
5月20号那天晚上，三家店第一次联合搞了个活动。烧烤店满一百送一份饺子，拉面馆满三十送两串羊肉串， 饺子馆满五十送一碗牛肉汤。活动搞了三天，张波的流水涨了四成，马师傅涨了三成，老边涨了两成半。活动告一段落后， 流水回落到活动前的水平，但比联营之前还是高出一截。
“客人还是那些客人，就是把他们留住了。”张波蹲在店门口抽烟， 看着对面商场负一层亮着的灯牌。他说他不指望能回到2023年的生意， 能稳住现在的流水就知足。马师傅在旁边接话：“三家绑一起，至少比一个人扛着强。”老边没张嘴， 低头算着这个月的账。
这条街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家新开的连锁面馆正在装修， 围挡上印着“全国门店突破两千家”。张波他们路过的工夫会多看两眼。那家店开业之后，这条街的小店生意会变成什么样， 谁也说不准。三家店的联营告示还贴在门口，过塑的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