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川绵阳江油市青莲镇的一处养猪场里,灯光昏黄,饲料车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场主老周蹲在猪舍门口, 手里的账本被晨露打湿了一角。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12月27日,出栏肥猪均重118公斤, 收购价每公斤12.6元。”这个数字,比一个月前低了将近三块。“网上说我们场一天死五百头,那是瞎扯。”老周抬起头, 声音沙哑,“猪没死那么多,但亏的钱,比死猪还让人心慌。” 那条“一天死亡五百头”的消息,是在12月26日晚上从一个短视频账号发出的。画面模糊,配着刺耳的背景音乐, 文字写着“绵阳某大型猪场遭遇不明疫病,日损五百头”。不到两小时, 转发过万。青莲镇的兽医站站长刘建国当晚就接到了十几个电话。“我连夜带人去了三个规模场,存栏都正常, 没有异常死亡。”刘建国翻开巡查记录,12月27日当天,全镇五个规模养猪场共报告死亡生猪17头, 其中还包括两头因压栏导致的应激死亡。“五百头?那是把全绵阳的死亡数乘以十都不止。”
谣言跑得比真相快,但真正让养殖户睡不着的,是猪价。根据绵阳市农业农村局12月28日发布的数据, 当地生猪出栏均价已连续七周下滑,从11月初的每公斤19.2元跌至12.6元, 跌幅超过34%。而饲料成本却纹丝不动——豆粕每吨4300元,玉米每吨2950元。“一头猪从断奶到出栏, 光饲料就要吃掉一千三四百块。”老周掰着手指算,“加上防疫、人工、水电, 成本线在每公斤15块左右。现在卖一头亏三百多。”他场里存栏一千二百头,每天光饲料就要消耗两吨多。“真死五百头, 我反倒不用愁了,保险还能赔点。现在这样慢慢亏, 才是钝刀子割肉。”
这种焦虑并非绵阳独有。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食品供应链企业, 采购总监陈敏最近也在调整策略。“我们每天要向长三角地区供应大约80吨冷鲜猪肉,以前主要从四川、湖南调货。现在猪价低, 按理说采购成本该降,但很奇怪,几个大型养殖集团反而在缩量。”陈敏翻出12月的采购单, 四川产区的到货量比11月减少了12%。“中小散户在退出, 大集团也在控制出栏节奏。大家都在赌春节前的反弹。”苏州工业园区的冷链仓库里,库存猪肉已经堆到天花板, 但陈敏不敢多进。“万一节前价格再跌,库存就砸手里了。” 谣言发酵的第三天,绵阳警方找到了发布视频的王某。王某是当地一个饲料经销商的业务员,为了完成年底的销售任务, 想用“死猪”消息吓唬养殖户,好推销自己代理的消毒剂。“他说这样能制造恐慌,让养殖户感觉疫病严重, 就会多买消毒药。”办案民警李涛哭笑不得,“结果养殖户没买药,倒是有十几个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真的死了那么多猪, 准备提前出栏。”王某被处以行政拘留七日,但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两百万。
“这种谣言对行业的伤害,比猪价下跌还大。”绵阳师范学院区域经济研究所的赵教授分析,生猪市场本身就有周期性, 价格波动是常态,但谣言会扭曲预期。“养殖户看到‘死五百头’,第一反应是疫病来了,赶紧抛售。抛售一多,价格跌得更狠, 形成踩踏。”赵教授提供了一组数据:12月27日至29日,绵阳周边生猪出栏量比前三天增加了23%, 而收购价每公斤又跌了0.8元。“本来可能一周后企稳, 现在至少推迟半个月。”
老周兜兜转转还是没忍住,12月28日卖了八十头猪。“每头亏三百二,八十头就是两万五千六。”他把钱存进信用社, 转头就去镇上买了台二手的自动喂料机。“人工太贵了,请一个工人一个月四千五,还留不住。”他打算明年把存栏减到六百头, 只养母猪,卖仔猪。“仔猪现在便宜,一头断奶猪才两百多,养到三十公斤卖四百,不亏就行。”但仔猪价格也在跌,12月29日, 绵阳仔猪均价跌至每公斤22元,比去年同期低了六成。
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产业基金,最近却在反向调研。投资经理林浩带着团队跑了四川、河南五个养猪大县。“我们看的是明年下半年。”林浩说,能繁母猪存栏量已经连续三个月下降,按照生猪生长周期,十个月后供应会明显减少。“现在猪价低,不老少散户退出, 大集团也在调减产能。等消费回暖,价格弹性会很大。”他们准备在春节后投一个智能化养猪项目, 选址就在苏州工业园区对口帮扶的绵阳某县。“用物联网监控猪舍环境,用算法优化饲料配方, 把成本压到每公斤13块以下。” 老周不晓得这些资本层面的动作。他只晓得,12月30日早上,猪价又跌了一毛。他蹲在猪舍门口,看着那群哼哼唧唧的肥猪, 冷不丁想起三年前猪价冲到每公斤四十块的时候,村里人开玩笑说“养猪比开银行还赚”。“那时候一头猪赚两千, 现在一头亏三百。”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你说这猪周期,到底是个什么脾气?”远处,镇上的广播正在播放寒潮预警, 风从岷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猪舍里的温度计显示,十二度。老周把通风口调小了一点,心里盘算着, 明天要不要再卖二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