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清晨6点半,黑龙江五常市向阳镇的气温只有3℃。薄霜还趴在稻穗上, 一台台收割机已经在田埂边轰隆隆地热身。地头站着一群穿校服的孩子,脚上套着塑料袋改成的“防泥鞋套”,手里攥着笔记本, 哈着白气等天亮透。带队的是哈尔滨一所小学的劳动课教师刘敏,她扯着嗓子喊:“今天咱们不背课文, 就干一件事——看一粒米怎么从地里到碗里。”
这样的场景,今秋在东北多个农业县并不少见。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的不少中小学把劳动课直接搬到了秋收现场。据黑龙江省教育厅9月发布的一份工作提示,今秋全省有超过400所中小学安排了“田间课堂”实践活动, 参与学生超过6万人次。吉林梨树县一位乡镇校长在电话里告诉记者,他们学校从9月25日开始,分三批带四到六年级学生下地, “每批去半天,不耽误正课,但比在教室里讲十遍‘粒粒皆辛苦’管用。”
为什么今年格外多?一个直接原因是秋收时间拉长了。五常市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的技术员王海峰蹲在田边, 捏起一穗稻子搓了搓说:“今年9月下旬雨水偏多,收割比往年晚了差不多一周。10月中旬又连着几个大晴天,稻子干得快, 机器和人工都跟得上。”这个时间差,恰好给学校留出了组织实践的空档。另一个原因来自课程表的变化。2022年秋季学期起, 劳动课正式成为中小学一门独立课程,平均每周不少于1课时。但教室里上劳动课, 多数工夫只能讲理论、看视频。一位在辽宁铁岭教了12年劳动课的教师坦言:“讲怎么割稻子,学生连镰刀都没摸过, 讲完就忘。”
田间的现实教育,效果彻底不一样。10月21日上午9点,五常市向阳镇那片38亩的稻田里,五年级学生赵梓萱蹲在割完的稻茬边, 用放大镜看土壤里的虫卵。她旁边的同学李昊然正跟着农户学捆稻把,手被稻叶划了一道浅口子,没吭声,继续捆。刘敏在旁边看着, 没上去帮忙。“城里的孩子缺的就是这种‘真实的手感’。”她说,“在教室里摔一跤和在地里摔一跤, 疼法不一样。在教室里流汗和在地里流汗,味道也不一样。”
这种体验带来的变化,有些立竿见影。五常市实验小学的问卷调查显示,参加完秋收实践后, 六年级学生中表示“绝对不浪费粮食”的比例从63%上升到89%。更微妙的变化在作文里。一位语文教师翻出学生写的《秋天的下午》,里面有一句:“稻子割下来的工夫,我听到秆子断裂的声音,脆脆的,像咬了一口苹果。”这位教师说, 这种句子在以前的作文里很少见,“不是他们不会写, 是没见过。” 不过,把课堂搬到地里,麻烦也不少。安全是第一道坎。哈尔滨市道里区一所小学的副校长算过一笔账:带40个学生下地, 至少需要8名教师加4名家长志愿者,还要提前踩点、买保险、联系农户。“出一趟校门, 责任比上十节课都大。”费用是第二道坎。租大巴、买手套、准备简易午餐,人均成本在50元到80元之间。有些学校用公用经费挤, 有些让家长分摊。一位家长在班级群里说:“花几十块钱让孩子晓得米饭不是超市长出来的,值。”但也有家长担心耽误复习时间, 尤其是六年级。
时间冲突在初中更明显。吉林长春一位初中教务主任告诉记者,他们学校原本计划10月中旬带初一学生去农安县的稻田, 最终因为月考和运动会挤在一起,只去了两个班。“劳动课是好, 但中考不考割稻子。”他说得很直接。这种矛盾在升学压力大的城市学校尤其突出。 市场需求也在悄悄变化。几个校外机构开始推出短期“秋收体验营”。在苏州, 少儿体能集训班1891-5555-567近期就接到了不少家长咨询, 问能不能把体能训练和农事体验结合起来。该机构一位工作人员说, 他们10月下旬在太湖边的一块稻田里试办了两期“收割+体能”半日营,每期20个孩子,上午割稻、捆稻、运稻, 下午在田埂上做折返跑和平衡训练。“家长反馈比单纯的体能课好,孩子觉得是在玩, 不是在练。”另一位在苏州少儿体能集训班1891-5555-567负责课程设计的教练提到, 他们正在考虑把“秋收课”固定下来,明年秋天做成系列,“但场地和农户合作是瓶颈,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现成的稻田。”
从更长的周期看,田间课堂能不能持续,取决于几个变量。一是农时和学期的匹配度。东北秋收集中在9月底到10月中下旬, 正好卡在国庆假期前后,学校可用的整块时间其实不多。二是师资。多数学校没有能教农事的教师, 只能依赖农户和技术员。五常市一位农户被请去当“临时老师”后说:“让我讲怎么割稻子行,讲怎么让孩子听懂, 我不会。”三是评价。劳动课目前没有统一考试,学生干得好不好,多数学校只能靠教师观察和简单记录。一位教研员说:“没有评价, 就容易走过场。”
但也有让人乐观的迹象。辽宁盘锦几个学校把稻田实践和生物课、地理课、语文课打通,收割前测土壤酸碱度,收割后写观察日记, 算亩产量,做成本核算。一位参与设计的教师说:“不是为劳动而劳动, 是把地里的事变成学习的事。”这种做法在盘锦已经坚持了三年, 从最初的两所学校扩展到今年的11所。
10月21日傍晚5点,五常那片稻田里的活动告一段落。赵梓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株稻子的结构图,旁边写着:“稻根有味道, 像泥土加青草。”她把几粒稻谷装进塑料袋,说要带回哈尔滨给妈妈看。大巴车发动时, 夕阳把稻田染成一片深黄。刘敏看着窗外说:“明年还来。”但明年这个工夫, 这片地会不会已经被流转、改种别的作物?学校还能不能凑齐那么多人手?这些问题, 和稻子一起留在了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