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泉州鲤城区一条老巷里,青石板还泛着潮气。76岁的陈德标推开木门,院里那棵歪脖子榕树下, 十几个年轻人已经站好了桩。没有音乐,没有口令,只有拳头砸在沙袋上的闷响。这是六合拳每日必修的晨课,从清末传到今天, 在这座老宅里没断过一天。
陈德标是六合拳在闽南的第五代传人。他祖父陈金山光绪年间在泉州码头扛包, 跟一位北方来的镖师学了这套拳。六合拳讲究“内三合”与“外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陈德标说,祖父那辈人练拳是为了活命,码头帮派斗殴、货船遇盗, 拳头硬才站得住脚!到了他父亲那辈,拳法开始从码头走进街巷, 成了邻里间强身健体的门道。
上世纪八十年代,陈德标在泉州工人文化宫开过三年武馆。那时候来学拳的人多,一个班四十几个, 从搬运工到中学老师都有。后来武馆散了,徒弟们各奔东西,有人去香港跑船,有人去菲律宾开杂货铺。陈德标没走, 他把院子改成露天练武场,谁来都教,不收钱。日子久了,巷子里的孩子放学不回家, 先来榕树下扎半小时马步。
“拳头是打出来的,但功夫是站出来的。”陈德标说着,蹲下身,给一个十五岁少年纠正后脚跟的角度。少年叫林跃坤, 在泉州七中读高一,练了两年六合拳。他父亲林志强年轻时也跟陈德标学过,后来去厦门做石材生意, 没坚持下来。去年林志强把儿子送回老巷,说“你替我练完”。也是没谁了
六合拳的动作不复杂,一套拳打下来五分钟,但要把每个定式站够三分钟, 那就不是五分钟的事了。陈德标要求徒弟们每天先站桩四十分钟,再打拳。站桩时膝盖不能晃,肩不能耸, 呼吸要沉到丹田。来试过的人不少,留下的不多。从前三年,前前后后有六十多人来学, 坚持到今天的只剩十一个。你说这叫什么事
转机出当下去年秋天。一位在菲律宾做建材生意的泉州人回乡探亲,偶然看到陈德标的晨课,拍了段视频发到海外同乡群里。视频里, 十几个年轻人赤脚站在榕树下,出拳时衣袖带风,喝声整齐。群里有人认出来,说这叫六合拳,自己爷爷在宿务也练过。一来二去, 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的泉州籍华侨开始打听这套拳。
今年三月,菲律宾宿务的华侨社团派人来泉州,想请陈德标去教三个月。陈德标没去, 他让大徒弟苏明远代劳。苏明远在泉州开了家健身工作室,平时教搏击和体能。他带着六合拳的套路去了宿务, 在当地的华人会馆开了个短期班,原计划招二十人,结果来了五十多个,有华侨子弟,也有当地菲律宾人。苏明远打电话回来说, 宿务那边的人把六合拳叫“闽南拳”,练完还要泡茶聊天, 一聊就到半夜。
这通电话让陈德标动了念头。他翻出祖父留下的一本手抄拳谱,纸页发黄, 边角磨圆了。拳谱上写着六合拳在泉州传承的脉络:第一代陈金山,第二代陈水来,第三代陈大海, 第四代陈德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拳传四海,根在泉州。”陈德标说,祖父没出过国,但这句话写得早, 像是知道有一天拳会传到外面去。你说这叫什么事
国内这边,六合拳的处境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泉州有二十多个武术门派, 太极拳、五祖拳、白鹤拳各有各的地盘。六合拳名气不算大,练的人也不多,但因为动作朴实、对抗性强, 这几年在年轻人里慢慢有了回头客。泉州一所高校的体育老师去年把六合拳编进选修课,四十个名额选了三十七个。学生说, 这拳打起来不花哨,但练完出汗多,解压。
陈德标的院子里最近多了一台旧音响,放的是南音。他说练拳和听南音一个道理,都要沉住气。音响是徒弟凑钱买的, 花了三百多块。院子里还挂了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每天来练拳的人名,用红笔划勾。上周白板上多了三个名字,从厦门和漳州来的, 说是看了海外同乡群里的视频,专门坐动车来学。这谁能想到
不过问题也摆在眼前。陈德标年纪大了,膝盖有旧伤,示范动作时偶尔要扶着榕树。十一个徒弟里, 能完整打出全套拳的不超过五个。苏明远在宿务的班结束后,当地华侨想请他再留三个月,他犹豫了, 因为泉州的工作室走不开。六合拳的传承,卡在了“人”字上。 泉州武术协会的一位老理事说,六合拳的困境不是它一家的事。闽南不老少传统拳种都面临传人断层,年轻人愿意练, 但愿意教的人少。练拳不能当饭吃,教拳收入低,场地也不好找。有些拳师转行去开健身房、做安保, 功夫慢慢就放下了。
陈德标不这么看。他指着院子里那棵榕树说,这树是祖父种的,一百多年了,没人浇水,没人施肥,照样长到三层楼高。“功夫也一样, 只要根还在,总会发新枝。”他打算明年春天在泉州办一次六合拳交流会,把香港、菲律宾、马来西亚的徒弟都叫回来, 在巷口老戏台打一场。戏台已经租好了,租金一天八百块, 徒弟们凑的。
林跃坤听说这事后,每天多站了十分钟桩。他说,等交流会那天, 他要打一套完整的六合拳给父亲看。父亲林志强上个月从厦门回来一趟,站在榕树下看了半小时,没张嘴,走的时候留了两千块钱, 说是给院子修个雨棚。
暮色沉下来,老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德标收了桩,坐在竹椅上泡茶。徒弟们围过来,有人问:“师父, 六合拳到底算泉州拳还是北方拳?”陈德标喝了口茶,说:“拳头不分南北,能站住的就是好拳。”茶香混着汗味, 飘在榕树底下。院门外,几个刚放学的孩子探头往里看,陈德标朝他们招招手:“进来站五分钟, 不收费。”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拉着书包带子跨过门槛,脚上的白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她站定,学着旁人的样子, 把拳头收在腰侧,微微蹲下。榕树的影子斜斜盖过来,把她的影子也盖住了。明天早上五点半, 这影子还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