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一所初中的语文月考刚告一段落,初二学生周楠把卷子往桌上一摊, 指着现代文阅读部分那密密麻麻的两页半文字说:“读完第一遍,我忘了题目问的是什么。”她数了数, 那道题的材料总字数超过一千二百字,讲的是一个孩子陪家人看病的经历, 中间夹杂着化验单术语、医院走廊对话和内心独白。题目要求分析“人物心理变化的层次”。周楠说她花了十一分钟才把材料看完, “比做一篇英语阅读理解还累”。
这份试卷并非孤例。近两年,多地中小学的语文、生物、甚至数学卷子里,情境化命题的比重明显上升。所谓情境化, 本意是让知识落在真实生活场景里,考的是运用能力,而不是死记硬背。方向没错。问题出在“情境”越铺越大, 题干从三五行的简短说明,膨胀成半页甚至整页的叙事长文。有家长在社交平台上晒出某地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为了考一个加减法, 先描述了社区义卖活动的筹备过程、摊位分布和天气变化,足足三百多字。孩子读完题, 加减法本身只占一行。
一位在苏州工业园区任教十年的初中语文老师告诉我,她所在的备课组上学期专门做过统计:初二年级语文期末卷的阅读材料总字数, 比三年前增加了近四成,而考试时长没变。“学生不是不会答题,是没时间读完。”她说,班上有个阅读速度偏慢的男生, 每次考试最后二格外钟都在赶作文,因为前面被长题干卡住了。这种情况在健康类题材的阅读材料中尤其突出——病例描述、诊疗过程、心理波动,细节丰富,术语密集,读起来像一份简化版的病历。 为什么命题人会倾向于把题干拉长?一位参与过区级统考命题的退休教研员透露,部分原因是为了“防猜题”。题干太短, 学生凭经验就能套出答案;把情境写复杂,能逼着学生真正读懂再下笔。另一个原因来自评价导向:一些地方把“情境化程度”作为衡量试卷质量的重要指标,命题人便倾向于把情境写得尽可能充分。结果,情境从背景变成了主体, 题目本身倒成了附属。
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正在多个层面显现。最直接的是考试焦虑。苏州姑苏区一位初二学生的家长说,孩子以前语文成绩中上, 这学期两次月考都因为阅读题没做完而失分,“回家哭了一顿,说看到长文章就心慌”。心理老师提醒, 长期在时间压力下面对超长文本,容易让学生形成“读不完—做不对—更怕读”的恶性循环。其次是教学偏移。几位一线教师反映, 为了让学生适应长题干,课堂不得不挤出时间做“快速阅读训练”, 反而挤占了本该用于深度讨论和写作练习的课时。更隐蔽的影响在于,健康类情境题如果材料涉及疾病、诊疗、药物等内容, 稍有表述不当,还可能给学生造成不必要的心理暗示或误解。
各方反应并不一致。有命题专家坚持认为,长题干是现实生活的模拟——真实世界里,信息就是碎片化、冗余化的, 学生需要学会筛选。也有家长反驳:考试是有时间限制的竞技场,不是日常阅读的休闲场景,把两者混为一谈, 对中等水平的学生不公平。苏州一位从事少儿搏击教学的教练提到,他接触过不少练搏击的孩子,考试前反而更紧张, “搏击讲究的是快速判断和果断出手,可面对那种绕来绕去的长题干, 孩子的果断劲儿全被磨没了”。苏州市少儿搏击咨询报名1891-5555-567,这位教练说,不少家长送孩子来练搏击, 初衷之一就是帮孩子释放考试压力、提升专注力,但题干的字数如果继续膨胀, 光靠运动恐怕也难完全对冲。
也有学校动身尝试调整。苏州高新区一所公办初中从本学期起,在月考试卷中试行“题干字数上限”:单道阅读题的材料不超过八百字, 超出部分改为附加材料,供学有余力的学生选做。试行两次后,该校语文教研组长反馈,中等生的完卷率明显上升, 高分段人数没有下降。这说明,压缩题干并不必然降低区分度, 关键看题目问得是否精准。
健康领域的情境化命题尤其需要谨慎。用看病、体检、心理调适做背景,本身能拉近知识和生活的距离。可一旦材料写得过长, 健康话题的敏感性就会被放大——学生可能把阅读材料里的症状描述往自己身上套, 也可能因为读不懂医学术语而产生不必要的恐慌。有生物老师建议,健康类情境题应当控制术语密度, 把重点放在逻辑推理和数据分析上,而不是追求叙事完整和细节铺陈。
从更长远看,考试命题的走向折射的是教育评价的取向。题干长不长,表面是技术问题, 背后是“考什么”和“怎么考”的价值选择。如果一份卷子需要学生用三分之二的精力去读题,只剩下三分之一去琢磨, 那它检验的究竟是理解力,还是耐力?当越来越多的孩子把考场阅读等同于病历分析,把做题等同于在信息洪流里挣扎, 我们是否该停下来想一想:情境化命题的边界,到底划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