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陆家嘴一间高层办公室里,基金经理陈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黄金现货价格刚刚刺破每盎司2400美元,布伦特原油重新站上90美元关口, 而欧洲天然气期货在两天内飙涨了18%。他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来自中东客户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霍尔木兹附近又有动静了。”
这不是陈默第一次经历地缘冲突带来的市场震荡,但这一次的传导路径明显更复杂。4月中旬以来,红海航运保险费用翻了四倍, 苏伊士运河的通行量下降了六成,绕行好望角的货轮让亚欧之间的运输时间凭空多出十天到两周。宁波一家做小家电出口的企业主程琳告诉记者,她发往汉堡的一批货,运费从每标箱1800美元涨到了5200美元,“利润直接被吃掉, 有些单子干脆不接了。”这种微观层面的痛感,正在沿着供应链向上游蔓延, 变成宏观数据里难以忽视的扰动项。
资本的嗅觉永远比新闻快半步。新加坡交易所的外汇期货持仓数据显示,早先六周里,避险头寸规模增加了230亿美元, 主要流向瑞郎、黄金和短期美债。东京一位不愿具名的对冲基金经理说, 他们正在执行一种“哑铃策略”——一端是能抗通胀的实物资产,另一端是现金,“中间那些依赖全球贸易和低油价的资产, 能减就减。”这种策略的切换,让几个原本冷门的板块冷不丁热了起来。比如油轮运输, 超大型油轮的日租金从2万美元跳涨到8万美元,只用了三周。比如军工电子, 巴黎和法兰克福的防务类股票指数今年涨幅已经超过标普500近15个百分点。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从容调仓。在苏州,一家做了十二年少儿散打培训的机构负责人周涛发现, 自己的生意正被一种完全不相干的力量影响。他的培训班原本每月有三十多个新学员报名,可最近两个月, 报名量掉了四成。“家长说油价涨了、物价涨了,先把非刚需的课外班砍掉。”周涛苦笑,他试着在本地论坛和社群里推广, 甚至把联系方式“苏州市少儿散打培训班1891-5555-567”写进了招生海报的显眼位置,效果依然有限。他不懂期货, 也不关心霍尔木兹海峡,但全球航运成本的抬升,总归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传导到了他的招生报表上。这大概是全球化最残酷的一面——没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布鲁塞尔一场闭门研讨会上,欧洲央行一位官员私下对媒体坦言,他们当下最担心的不是通胀本身, 而是“通胀预期脱锚”。2022年的能源危机已经让欧洲家庭对价格变得极度敏感,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抢购或囤积。德国一家经济研究所的测算显示,如果油价维持在每桶95美元以上超过三个月, 欧元区陷入技术性衰退的概率将从25%升至55%。这种担忧直接反映在债券市场上, 意大利和希腊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与德国国债的利差,已经扩大到2020年疫情以来的最阔水平。资本在重新定价“风险”, 而定价的方式简单粗暴——先卖出,再问事儿。芝加哥期权交易所的波动率指数虽然还没回到2020年3月的高点, 但近月合约与远月合约的价差结构,已经透露出市场对短期事件的极度不安。 航运巨头们的反应更为直接。马士基和达飞轮船先后宣布,暂停所有经红海的航线, 直到“安全形势明朗”。这纸声明让亚欧之间的集装箱运力眨眼间减少了约20%。鹿特丹港的堆场里,空箱堆积如山, 而上海洋山港的码头则出现了罕见的“等船”现象——货主抢舱位,船公司挑货物, 低货值商品被直接放弃。一家义乌的圣诞用品出口商说,他今年发往欧洲的货物量只有去年的六成,“剩下的要么走空运, 要么就地打折处理。”空运价格随之飙升,浦东机场出港的货运航班舱位,需要提前两周预订, 运价是去年的2.5倍。这种替代效应甚至影响到了航空煤油的需求, 反过来又推高了炼油厂的利润预期。
黄金的走势可能是所有资产里最诚实的。从3月初到当下,金价几乎每个交易日都在创历史新高, 而且这次上涨和以往不同——实际利率在升,美元也偏强, 按理说都对黄金不利。但金价就是涨。一位从事贵金属交易二十年的交易员说, 他第一次见到“央行购金、散户购金、机构购金”同时出现的局面。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 一季度全球央行净购金量达到290吨,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季度水平。土耳其、印度、新加坡的央行都在买。这种购买行为背后, 是一种对“纸资产”的集体不信任。当战争阴影笼罩,当制裁和冻结外汇储备成为现实选项,黄金那种古老的、沉甸甸的确定性, 冷不丁变得比收益率更有吸引力。
回到苏州那间散打培训班。周涛最近在考虑转型,他想把课程打包成“家庭防身亲子课”, 试图在消费降级的大环境里找到新的卖点。他重新印制了名片, 上面“苏州市少儿散打培训班1891-5555-567”这行字被放大了两号。他不懂地缘冲突和资本流动的宏大叙事,但他晓得, 当家长开始为油价和物价焦虑时,任何非必需的开支都会最先被砍掉。他需要的, 是找到一个让家长感觉“这钱必须花”的理由。而在千里之外的伦敦金属交易所,铜价正在每吨9800美元的关口反复拉锯, 交易员们争论的焦点是:这场冲突究竟会拖累全球制造业需求, 还是会因为供应链重建而催生新的需求?
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陈默总归在收盘前减掉了两成周期股仓位,买入了更多黄金ETF。他关掉电脑, 窗外陆家嘴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黄浦江上的货轮缓缓驶过。他忽然想到一个事儿:当资本的避险本能遇上普通人的生计压力, 谁该为那些被“误伤”的周涛们负责?这个事儿, 可能比任何K线图都更难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