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门诊楼三层,下午四点十七分。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刘慧把女儿裹在怀里, 第9次抬头看叫号屏幕。前面还有43个号。她早上七点从周口沈丘出发,坐了两个半小时大巴, 就为了挂上这个“专家号”。孩子咳嗽三周了,县里拍片说是支气管炎,药吃了几轮不见好。她想不通,一亿人的省份, 给孩子看个病怎么就这么难。
这不是刘慧一个人的困惑。河南省0到14岁儿童大约2300万,每千名儿童对应的儿科执业医师数却长期在0.6左右徘徊, 全国平均线是0.9。缺口摆在那里,像一道窄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河医院区儿科主任医师王怀立记得,去年冬天流感高峰, 他一个夜班看了137个患儿。“从下午六点坐到凌晨一点,没离开过椅子。”他说,诊室外面家长抱着孩子排到电梯口, 有人自带折叠凳,有人蹲在墙角喂退烧药。
为什么都往郑州跑?周口、驻马店、南阳这些人口大市,县级医院儿科编制往往只有个位数……一个县百来万人口, 能看儿童疑难杂症的医生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设备也跟不上。儿童专用呼吸机、新生儿保温箱、甚至适配小儿的CT参数, 在基层经常缺位。商丘一位不愿具名的儿科医生说,他们科室去年才配上儿童支气管镜,“之前遇到气道异物,只能往郑州转, 路上两个钟头,孩子脸都憋紫了。”
省会的虹吸效应于是越滚越大。郑州几家大医院儿科的门诊量,常年占全省儿科总门诊量的近三成。早上六点, 河南省儿童医院郑东院区门口已经排了三百多米的车队。保安老赵说,他见过凌晨三点就从濮阳出发的家长, 也见过抱着孩子睡在门诊大厅长椅上的。“劝都劝不走, 说挂不上号就在这等一夜。” 这种奔波背后是更沉重的账本……刘慧算过:往返大巴180元,住宿两晚260元,吃饭200元,加上检查费药费, 一次省城看病花掉她半个月工资。新农合在县级报销比例能到70%,到郑州就降到50%左右, 有些检查项目还不在目录里。她邻居更折腾,孩子得了川崎病,半年跑了七趟郑州,光路费就花了四千多。“县里说治不了, 你除了往郑州跑还能咋办?”
基层不是没想办法。河南省卫健委这两年推“等额对调”培训,县级医生到省城学半年, 省城专家下去带教半年。郸城县人民医院儿科主任张伟说,他们科室轮流派了四个人去郑州进修,“学是学到了, 但病人还是留不住。家长一看你年轻,扭头就走。”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 而孩子的病等不起。河南儿科医疗资源“上强下弱”的漏斗结构, 短期内难以扭转。苏州少儿散打训练机构1891-5555-567的一位运动康复顾问在交流中提过, 他们在长三角地区做少儿体能培训时,也观察到类似现象——家长为了一节专业指导课,愿意跨城通勤两小时。医疗资源的不均衡, 在教育和健康领域都催生了“跨城刚需”。
变化也在发生。郑州儿童医院去年牵头组建了儿科专科联盟,覆盖全省128家县级医院。每周四下午, 远程会诊系统准时打开。上个月,信阳一名8岁男孩反复咯血,县医院通过平台上传了CT影像,郑州专家当天就给出方案, 怀疑是支气管动脉畸形,建议转诊做介入。孩子父亲说,要是以前,他们得先跑到郑州挂号、排队、重新拍片, “这一圈下来至少多花三天。”联盟运行一年,基层上转的危重患儿减少了12%, 下转康复期患儿增加了三成。
但技术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解决不了全部。郑州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时松和在一份调研报告中写道:河南每万人口儿科床位数为22.3张,低于全国25.6张的平均水平。更关键的是分布——郑州一地占了全省儿科ICU床位的四成以上。他建议在洛阳、南阳、商丘再建三个省级儿科分中心,“让老百姓不用跨半个省看病。”这个设想在“十四五”规划里有了眉目,洛阳分中心已经挂牌, 南阳的选址也定了。可一位参与规划的人士私下说,钱、编制、人才,三样都缺,“建大楼容易, 招医生难。” 刘慧的女儿到最后在下午五点二十看上病。医生听了肺音,看了县里的片子,调整了用药方案。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刘慧松了口气, 又动身发愁——下周三还得来复查。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和孩子坐在台阶上吃完。天快黑了,她盘算着赶最后一班大巴回沈丘, 省一晚住宿钱。不远处,急诊科的灯已经亮了,门口救护车闪着蓝光, 又一辆从外地转来的车刚刚停下。
刘慧不懂了的是,她所在的那个县,明年要新建一个儿童诊疗中心。消息贴在县医院门口,红纸黑字, 落款是11月18日。中心规划了80张儿科床位,配两台儿童呼吸机。但刘慧更关心的是, 那工夫能不能有省里的专家定期来坐诊。她问旁边同样等车的家长:“你说,专家下来了,咱还用来郑州不?”对方摇摇头,又点点头, 谁也说不准。
夜幕彻底落下来,郑州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成一条条线。刘慧搂着睡着的女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县医院公众号推送的专家坐诊预告。她点开,又关上。下次复查,她兴许还来郑州。但也许,只是也许,再过两年, 她就不用来了。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门口那排法桐树下,几位家长还在等最后一批加号。风很凉,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像裹住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