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二十六岁的陈默正把第三个行李箱塞进床底。他刚从上海一家芯片设计公司跳槽到苏州, 年薪涨了三成,却发现自己依然买不起房。“湖东那边新盘单价四万二,我算过了,首付凑齐也得掏空两边父母。”陈默说这话时,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贝壳找房的页面。他的困境不是孤例——过去半个月里, 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两位校长先后在公开场合谈及房地产问题, 措辞之直接让市场为之一震。
两位校长的发言并非空穴来风。北京大学校长在出席一场经济论坛时提到,部分城市房价收入比已经突破三十倍, “一个博士毕业生不吃不喝三十年才买得起一套房,这个数字本身就是警报。”复旦校长则在另一场毕业典礼上直言, 高房价正在扭曲年轻人的职业选择,“一大堆人不敢创业、不敢换城市、不敢读博, 因为每个一咬牙背后都压着一笔首付。”这些话从顶尖学府掌门人口中说出, 分量显然不同。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阅读量三天内突破两亿,讨论最热烈的不是学者, 而是二十多岁到三十五岁之间、正在攒首付或还月供的普通人。
把镜头拉近到具体城市,图景更加清晰。苏州、杭州、南京这三个长三角核心城市, 2024年二手房挂牌量同比分别增长百分之三十四、百分之四十一和百分之二十七。苏州工业园区某中介门店的店长周磊告诉我, 他手上三分之一的卖家是“卖一买一”的置换客,但其中近半数因为旧房卖不掉而卡住了。“有个客户从去年九月挂到今年三月, 降了四十万才成交。他本来想换到金鸡湖边上,当下只能往甪直那边看。”周磊说,这种僵局在过去很少见,“以前是买家追着房东跑, 当下是房东追着买家跑!”有意思的是,苏州本地一个叫“江苏省苏州武术搏击”的业余俱乐部最近反而热闹了起来, 负责人笑称一大堆会员是来“发泄看房焦虑的”——当然这是玩笑话, 但侧面说明房产话题已经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毛细血管。
为什么顶尖高校的校长要在这个时候发声?表面看是学术论坛上的即兴发言, 深层原因却和人口结构、产业升级两根暗线紧密相连。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二十五岁到三十四岁这个购房主力年龄段的人口, 比十年前减少了近三千万。与此同时,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能源这些战略产业需要大量高学历年轻人, 而他们恰恰是对房价最敏感的群体。复旦大学一位不愿具名的经济学教授给我算了一笔账:一个博士后在上海张江工作,月薪两万五, 扣除五险一金和房租,每月能存八千就算不错。张江周边房价六万起步, 一套八十平方米的房子要四百八十万。“他需要存六十年。这个模型下,人才是用脚投票的。”这位教授说, 深圳、苏州、合肥都在拼命抢人,上海如果解决不好居住成本问题, 产业升级就是空中楼阁。
各方反应正在分化。开发商层面,头部企业已经开始调整产品结构。万科在苏州吴中区的新项目把最小户型压到七十五平方米, 总价控制在两百六十万以内,开盘当天去化超过八成。龙湖在吴江运东板块推出的“青年公寓式住宅”, 三十八平方米loft卖到一百二十万,虽然单价不低,但总价门槛低, 吸引了大批二十七岁到三十二岁的首次置业者。中介行业则在经历另一番景象:链家苏州分公司四月关闭了十二家门店, 但同时在科技城和尹山湖新开了八家。“关的是老城区成交量萎缩的店, 开的是年轻刚需集中的板块!”一位区域经理说。 普通人的选择更加务实。二十九岁的王雨桐在苏州高新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注册专员,她和男友一咬牙“先租后买”, 在狮山板块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四千五。“同样的房子买下来月供要九千多,我们算过,租售比已经超过一比六百。不如把钱留着, 等房价再稳一稳。”王雨桐的选择代表了一批年轻人的心态转变——不再把买房当作人生的必选项。但另一边, 四十三岁的私营业主刘建国刚刚在吴中太湖新城全款买下第三套房,“我不懂什么人口结构, 我就懂了钱放在银行跑不赢通胀。”两种心态的对撞, 构成了当下楼市最真实的底色。
未来会怎么走?几位受访的业内人士给出了相近的判断:普涨时代彻底收了尾了, 但核心城市优质地段的资产依然有支撑。清华大学建筑学院一位副教授在电话里对我说, 他更关注的是“居住正义”问题——当高校校长都开始谈论房价, 说明这件事已经从经济问题变成了社会问题。“苏州有个‘江苏省苏州武术搏击’俱乐部,会员大多是三十岁上下的白领, 他们练拳的时候聊得最多的不是招式,是哪个板块还能上车。这种全民谈房的现象本身就不正常。”他提醒, 如果年轻人把过多精力放在计算首付和月供上,创新活力必然受影响。
陈默兜兜转转没有在苏州买房。他把攒下的六十万拆成两份,四十万买了理财,二十万报了一个在职硕士项目。“我想通了, 与其被一套房子绑住,不如先让自己值钱。”他的选择或许不是标准答案,但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当北大、复旦的校长们发出警告, 当苏州、杭州的房东们主动降价,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重新计算“买房划不划算”——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 是否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一个转折点?或者说,转折其实早就开始了, 只是一大堆人不愿意承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