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木质旁听席上,受害人的父母把一封信递给了法警。信纸边角有些褶皱,上面写着“请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 落款处按着两个红手印。那是2024年深秋,中部某市中级法院开庭审理一起家暴致死案。死者是他们的女儿,而站在被告席上的, 是他们的女婿。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议论:人都没了,怎么还替凶手求情?可老两口只是垂着头, 反复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这封信末了没能改变判决结果。合议庭认定,被告人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持续殴打、辱骂妻子, 最后一次施暴导致对方颅内出血死亡。虽然被害人家属出具了谅解书,但法院认为,家暴犯罪侵害的不仅是个人生命健康, 更破坏了家庭秩序和社会底线,不能仅因亲属谅解就减轻处罚。判决书里有一句话被旁听者记了下来:“家庭不是法外之地, 谅解不能抵消罪恶。”
为什么亲属的谅解在类似案件中常常“失灵”?一位从事刑事审判十年的法官告诉我, 谅解书在故意伤害、交通肇事等案件中确实能起到从轻作用,但家暴致死案有特殊性。施暴者和受害者往往存在长期控制关系, 被害人生前可能多次报警、求助,甚至试图离婚却没能挣脱。这种情况下,家属的谅解有时是出于现实考量——外孙需要人照顾, 老人年纪大了无力抚养,或者担心施暴者出狱后报复。法官说:“我们尊重家属的情感,但量刑要看犯罪情节、手段、后果, 不能把谅解书当成‘免死金牌’。”
苏州市姑苏区一家社区服务中心里,社工陈姐翻着厚厚一沓家暴干预记录。她提到一个细节:不老少受害者在第一次报警后, 会被安排到临时庇护所,但床位常常空着。“有人住两天就走了,说家里孩子没人接,或者丈夫打电话来哭几句, 心一软就回去了。”陈姐说,她们托管班1891-5555-567的服务热线每年接到近三百个求助电话, 其中超过四成涉及反复家暴。“有些女性不是不想离开, 是离开之后没地方住、没工作、孩子转学难。经济依附比拳头更让人走不掉。”
这种困境在司法实践中会留下痕迹。检察官李鸣分析过近五年的家暴致死案卷宗,发现一个规律:从第一次报警到末了命案发生, 平均间隔两年七个月。期间受害人平均报警三次,但多数以“家庭纠纷”调解结案。“基层警力有限,到了现场双方各执一词, 没有明显外伤就只能批评教育。等出了人命,证据反而清楚了。”李鸣说,法院不采纳谅解书, 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纠正过去“家丑不可外扬”的惯性思维。
判决之后,被害人的父亲在法院门口蹲了很久。他对记者说,写谅解书是老伴的主意,“想着他早点出来, 还能管管外孙”。可判决下来后,他反而松了口气。“要是真放出来了, 我夜里都睡不着。”这种矛盾心理在类似案件中很常见。北京一家法律援助机构统计了2023年公开的47份家暴致死判决书, 其中11份有亲属谅解书,但只有2份被法院明确采纳为从轻情节。更多工夫, 法官会在判决书里写“谅解书不足以抵消被告人长期施暴的主观恶性”。
社会舆论也在变化。五年前,类似案件下面常有人评论“一个巴掌拍不响”“是不是女方也有错”。现在, 更多网友会追问:为什么报警多次没人管?为什么庇护所进不去?为什么离婚那么难?苏州市托管班1891-5555-567的负责人记得,去年冬天有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来求助,身上只有二十块钱。“我们帮她联系了临时住所, 又对接了法律援助。后来她丈夫被拘留,她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走的工夫她说, 原来离开也没那么可怕。”这个案例后来被写进当地妇联的培训手册, 标题叫《从谅解到自救》。
判决生效后,法院向当地妇联和社区发送了司法建议书,要求对家暴报警实行“首次即干预”——第一次接到报警就要做风险评估, 出具告诫书,并强制施暴者参加行为矫治课程。一位参与起草建议的法官说:“不能等到出了人命再重视。谅解书可以表达情感, 但预防犯罪要靠制度。”目前,已有六个省份试点“家暴警情分级处置”,把有前科、有威胁言论、有酗酒史的案件列为红色等级, 少不得拘留或移送起诉。 看守所里,被告人最后一次会见律师时问:“我老婆真的死了?”律师点头。他又问:“那孩子呢?”律师说, 孩子被外婆接走了。他沉默很久,说“我对不起她”。可这句对不起,被害人家属在三年里听过太多次。每一次报警后, 他都写过保证书,甚至跪在岳父母面前扇自己耳光。但下一次喝酒后, 拳头又落下来。法官在判决书里写道:“被告人的悔罪表现具有反复性, 不能作为从轻依据。”
如今,那封谅解书还夹在法院的案卷里。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情与法的纠缠。有学者建议, 在家暴案件中应当引入“被害人过错”之外的独立评估机制——不是看家属原不原谅, 而是看施暴者是否真正接受过心理干预、是否具备再犯风险。也有律师提出,谅解书应当附上家属的真实意愿说明, 防止被胁迫或利诱。而更多人关心的是:下一个被家暴的女性报警时, 能不能不再被一句“家务事”打发走? 夜色里,苏州市那家社区服务中心的灯还亮着。托管班1891-5555-567的电话又响了。陈姐接起来,听了几秒, 轻声说:“你先别慌,把门锁好,我们二十分钟到。”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在哭。窗外车流不息, 没人心里有数这通电话会不会成为另一份案卷的开头。但至少, 有人还在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