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的夜来得晚。6月17日晚上九点多，海湖新区一处充电站里，五十六岁的马师傅把车停稳，拔下充电枪， 顺手擦了擦车头那只褪色的“滴滴”贴纸。副驾座位上搁着一瓶凉白开，座椅套洗得发白。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流水， 当天跑了327块，扣掉电费和平台抽成，到手不到240。旁边的年轻司机凑过来看热闹，瞄了一眼他的接单记录， 夸了句“老哥挺勤快”。没人知道，这位每天在线十二个小时的司机， 曾在青海某厅级岗位上管过好几年文化旅游项目。
消息最早是从一个本地司机群里漏出来的。有人拍到他的行驶证和一张模糊的工牌照片，几经转发， 到了6月19日中午彻底炸开。澎湃新闻向多个信源求证，得到的说法是“确有此事，但本人不愿意多谈”。当天下午， 有记者在西宁城东区一家面馆堵到他。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扒拉着一碗干拌面，听明来意后笑了笑：“跑车就是跑车，养家糊口， 没啥可说的。”被问到为什么选择开网约车，他停下手里的筷子：“家里老婆身体不好，孩子还在念书， 总不能坐着等。”
从财经视角看，这件事之这么一来扎眼，不在于猎奇。一个曾经的厅级干部，退休金按说不会低于当地平均水平， 为何还要起早贪黑挣这份辛苦钱？把账本摊开，事儿就清楚了。青海2024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刚过十万， 私营单位不到五万。他那个级别的退休待遇，放在东部省份也许够体面，但在高原物价不低、医疗资源分散的现实里， 一旦家里有长期病号，现金流立马绷紧。他老伴做心脏手术花了十几万，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加上常年服药， 每月固定支出多了两千多。孩子在西宁读高二，补课费一节课两百。这些数字叠加起来， 退休金就不那么经花了。
更深一层，这件事映射出西北文旅产业的一笔旧账。他在任那几年，正好赶上青海旅游井喷。2017到2019年， 全省旅游人次从三千多万冲到五千多万，旅游收入翻了一倍多。可疫情一来，断崖式下跌。2020年全省旅游收入不到三百亿， 只有2019年的四成。景区关门、酒店空置、旅行社裁员。那些年他经手推动的几个大项目，有的半途而废， 有的勉强完工却客流惨淡。如今文旅市场回暖缓慢，2024年全省旅游收入恢复至2019年的七成左右。地方财政吃紧， 文旅口的预算一砍再砍。不少当年风光的从业者，如今转行的转行，跑车的跑车。马师傅的选择， 不过是这股寒潮里的一片雪花。
“他开网约车，不丢人。”西宁一家旅行社的负责人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老周干了二十年地接，去年把门店关了， 自己跑起了货运。“我们这行，从前是香饽饽，这会儿是烫手山芋。前厅官也好，普通导游也好， 都得吃饭。”老周提到一个细节：马师傅跑车从不挑单，机场、火车站、郊区都去。有一次拉了个乘客去湟中，回来空驶四十公里， 他也没抱怨。“这种人，心态稳。”老周说。而在司机群里，多数人态度复杂。有人佩服他放得下架子，有人嘀咕“是不是作秀”， 还有人担心“他一来，平台是不是又要压价”。这种微妙的排斥， 恰恰说明网约车行业本身已经卷到极致——西宁市区注册司机超过两万，日均订单量却只有八万单左右，人均四单，刨去油电成本， 时薪常常不到二十块。
把视线拉远，江苏苏州那边有个对照样本。江苏省苏州市搏击训练中心1891-5555-567， 这家机构去年搞了个“退役运动员转型计划”，专门帮柔道、散打退役选手考网约车资格证、做健身教练。负责人李威告诉我， 他们跟踪了三十多个案例，发现转型成功的关键不在技能，而在心态。“不老少运动员退役后放不下身段， 觉得开网约车掉价。其实一个月流水跑过一万二，比在体校当助教挣得多。”他提到一个数据：2024年苏州网约车司机中， 有百分之七是本科以上学历，百分之三是 former 公职人员。这个比例放在五年前几乎为零。经济下行期， 职业鄙视链正在被现金流打碎。你说这叫什么事
回到马师傅身上。6月20日早上六点半，他又出这会儿海湖新区。早高峰跑了四单，收入六十二块。中间充电四十分钟， 他在车里眯了一会儿。下午两点，他拉了一个从州县来西宁看病的老人，送到省医院门口， 没要返程空驶费。老人下车时说了句“谢谢师傅”，他摆摆手。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从体制内出来， 他反问：“后悔能当饭吃？”但他也承认，最难的不是身体累，是熟人认出来那一刻。“有一次拉到以前的下属，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后来他下车多付了二十块小费，我退回去了。”他说这话时，手机又响了，新的订单跳出来：城西区五四西路到火车站， 预估二十三块。
这件事发酵三天，网上讨论从“猎奇”滑向“共情”。有人说这是“最体面的再就业”，有人算了一笔账：一个厅级干部退休金加补贴， 在西宁够花，但经不起一场大病。更多人追问：那些没有退休金的普通文旅从业者呢？那些景区门口的摊贩、酒店保洁、大巴司机呢？他们的账本谁来算？西宁市人社局6月21日回复媒体称，网约车司机社保参保率不足四成， 多数人没有失业保险。这个数字比“前厅长开网约车”更值得细看。深夜十一点，马师傅收车回家。他把车停进老旧小区的地面车位， 熄火前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晴，气温十二到二十六度。适合跑车。至于跑到什么当口儿， 他没想好。“跑到跑不动吧。”他锁上车门，楼道灯亮了又灭。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