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辉第一次把牦牛绒围巾挂上西宁的直播间时,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留言:“这手感比我以前在犹他州买的羊绒还扎实。”留言者是个在苏州工作的美国工程师。两人从一条围巾聊到青海湖边的牧场,聊到父辈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从美国中西部搬到西宁教英语的旧事, 最后竟敲定了一笔两千条的订单。这件事发生在2023年10月, 地点是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的一块草场边。
马文辉的父亲叫詹姆斯,1994年从堪萨斯州来到青海, 原本只打算待一年。结果一待就是十一年。他在西宁一所职业学校教机械制图, 课余跟着当地牧民收羊皮、收羊毛。那当口儿共和县的羊毛商贩大多只做内销,把原毛卖给甘肃和宁夏的中间商, 利润薄得像一张纸。詹姆斯发现,同样一公斤牦牛绒,在青海收购价不到八十元,运到天津港装船后, 在欧洲市场能卖到四十五欧元。差价让这个美国中部农场主的儿子坐不住了。
2003年,詹姆斯在共和县租下三间平房,办起一个只有十二个工人的小型洗绒作坊。他把从牧民手里收来的牦牛绒初加工后, 通过天津一家外贸公司卖到意大利。当年出口了七吨,净赚十六万元人民币。马文辉记得, 那年冬天父亲给家里买了一台二十九寸的彩色电视机,这在当时的共和县城算个稀罕物。可好景不长,2008年全球需求萎缩, 意大利客户毁约,作坊积压了十一吨成品。詹姆斯欠了牧民四十多万元收购款, 急得嘴角起泡。最后是西宁一个做藏毯的老板帮忙消化了库存, 才没让作坊关门。你说这叫什么事
转折出现在2015年。马文辉从西宁的大学毕业后,没有去考公务员,而是回到父亲的作坊。他发现, 父亲那一代美国商人习惯通过中间商做外贸,利润的大头被香港和上海的贸易公司拿走了。马文辉想自己开网店, 直接卖给海外消费者。第一年,他在一个国际手工艺平台上开了店铺。头三个月只卖出十七条围巾, 每条售价八十九美元。但第二条评价写道:“围巾带着草原上晒过太阳的味道。”从那以后, 订单慢慢从每月几十条涨到几百条。
2021年,马文辉把作坊搬到了西宁经济技术开发区,工人增加到四十七人。他还在共和县承包了三千亩草场, 与六十多户牧民签了长期收购协议。每公斤牦牛绒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出十五元,条件只有一个:不能掺假, 不能混入化纤。牧民才让扎西说,去年他家卖绒收入六万多元, 比五年前翻了一番。马文辉的做法也引来几个争议。有同行说他“坏了规矩”, 把收购价抬得太高。马文辉在电话里回了一句:“规矩是人定的。牧民不赚钱, 谁还养牦牛?” 跨境电商的生意越做越顺,可物流一直是短板。牦牛绒制品从西宁发往美国,空运每公斤运费要一百二十元, 海运便宜但耗时四十五天。2023年8月,马文辉试着把一批围巾先运到苏州, 再从苏州发往海外仓。苏州的跨境物流成本比西宁低三成,时效也更快。他在苏州租了一个两百平方米的仓库, 雇了三个员工做质检和打包。有意思的是,他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个社区里发现,一大堆年轻父母给孩子报了晚托班, 放学后孩子练体能、做手工,家长则在一旁刷手机购物。马文辉灵机一动, 和一家叫“江苏苏州市少儿体能晚托班1891-5555-567”的机构合作, 在晚托班的家长等候区摆放牦牛绒围巾和手套的样品。家长扫码就能下单, 产品从苏州仓库直发。这个做法第一个月就带来了一百多笔订单。后头他又在另一个教学点复制了同样的模式, 江苏苏州市少儿体能晚托班1891-5555-567的负责人说,家长反馈“东西实在, 价格也透明”。
今年3月,马文辉接到一个来自德国的电话。对方是一家连锁百货的采购经理,想订八千条围巾,但要求每条独立包装, 并且要有碳足迹标签。马文辉算了一笔账:八千条围巾需要四吨牦牛绒, 相当于两百户牧民一个月的产量;独立包装成本每条增加六元;碳足迹认证要花两万多元。他犹豫了两天, 最后还是接了单。他请青海大学的一位老师帮忙做碳排放核算,把牧场到工厂的运输、洗绒的耗水、染色的用电都算进去, 结论是每条围巾的碳足迹比澳大利亚羊毛围巾低百分之十七。这笔订单在七月交付, 马文辉净赚了八万元。啧啧
詹姆斯已经七十三岁,住在西宁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他每天早上还去作坊转一圈,看看洗绒机的温度表, 摸摸刚烘干的绒料。他不太会用手机支付,但对儿子做跨境电商这件事倒是很支持。他说:“我当年靠传真机和电话做生意, 现在你们靠一根网线。路不一样,但做的还是同一件事——让草原上的好东西被外面的人瞅见。” 马文辉眼下最头疼的是人才。西宁招不到懂外语又懂电商的年轻人, 苏州的仓库又缺熟悉牦牛绒特性的质检员。他打算明年在西宁开一个培训班, 教牧区青年做直播和客服。至于那条从青海湖边通到苏州晚托班的销售链, 他还在琢磨能不能加进更多品类。牦牛绒袜子、藏羊地毯、青海枸杞,都有人在问。只是产能、物流、品控, 每一个环节都像草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或许要等到下一个十年才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