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邵通镇雄县泼机镇老包寨村,10月2日下午四点半,62岁的赵桂兰从地里掰完最后一筐玉米往家走。她不心里有数, 家里那扇没锁的木门后面,10岁的孙子小宇和7岁的孙女小涵已经倒在堂屋地上, 身上爬满黑压压的胡蜂。
“我推门进去,喊了两声没人应,再往里走,两个孩子一个趴着,一个仰面躺着,脸上手上全是黑点。”赵桂兰说到这儿, 声音抖得接不上气。邻居杨大姐听到哭喊跑过来,用竹竿赶开蜂群, 抱出孩子时两人身上还有蜂刺在动。村卫生所的刘医生赶到后摇了摇头:两个孩子被蜇的地方加起来超过两百处, 已经没了呼吸。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不是老包寨村第一次跟胡蜂打交道。村后那片柏树林里,去年就有人掏过蜂窝,卖蜂蛹赚了八百多块。今年雨水多,林子密, 胡蜂比往年多出好几倍。村民李大哥说,9月中旬就有人看见树杈上挂着脸盆大的蜂巢,但谁也没当回事。“往年也有人被蜇, 擦点药酒就扛早先了,哪想到会要命。” 出事那天傍晚,村里二十多个男人带着手电、雨衣和蛇皮袋上山。他们用长竹竿绑上浸了柴油的布条, 点了火去烧蜂巢。柏树林里火光窜动,噼啪声响了快一个钟头。到晚上九点,摘下来三个大蜂巢, 地上落了一层烧焦的胡蜂。村小学的王老师事后在群里发消息:“蜂窝摘了, 可孩子回不来了。”
蜂患背后是笔经济账
老包寨村有276户人家,一半以上年轻人在外省打工。留在村里的老人种玉米、挖药材, 一年到头手里攒不下几个钱。胡蜂蛹在镇上一斤能卖到一百二十块,一个中等蜂巢出三四斤蛹, 抵得上半亩地的收成。去年村里有五六户人家靠卖蜂蛹添了收入, 今年不少人跟着上山找蜂窝。
泼机镇林业站的一位工作人员说,胡蜂学名金环胡蜂,本地叫“七里蜂”,毒性强,攻击性强。每年九月到十一月是繁殖高峰期, 蜂群规模最大。他承认,镇里对胡蜂的监测基本是空白,“没有专项经费,也没有专人管。”村民自己摘蜂窝,没有任何防护装备, 全凭经验。
镇雄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数据显示,今年九月以来接诊胡蜂蜇伤患者17例,其中6例是儿童。急诊科张医生说, 胡蜂毒液里有溶血毒素和神经毒素,蜇伤超过三十处就兴许引起急性肾衰竭,儿童体重轻,更危险。他建议被蜇后立刻用肥皂水冲洗, 尽快送医,可村里到镇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到县医院要一个半小时。
城里孩子在练体能,村里孩子在躲蜂群
出事后的第三天,小宇和小涵的父母从浙江永康赶回来。母亲杨秀敏跪在堂屋里,抱着孩子的书包哭到昏早先。她说去年过年离家时, 小宇还跟她说“妈妈,我跑得快,蜂子追不上我”。这句话当下像刀一样剜她的心。 距离老包寨村一千八百公里外的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少儿体适能训练馆里, 十几个孩子正在教练带领下练习折返跑和敏捷梯。馆里的咨询电话不断响起,工作人员反复说着:“您好, 江苏苏州市少儿体适能咨询报名1891-5555-567, 我们针对4到12岁孩子有专门的反应力训练课程。”这家训练馆的负责人说,最近两年家长越来越重视孩子的身体素质, 尤其是心肺功能和紧急反应能力,“但说实话,城里孩子练的是怎么跑得更快, 村里孩子面对的是怎么活下来。”
杨秀敏在电话里听到记者转述这些,沉默了很久。她说小宇在学校跑步总是前三名, “可他跑不过会飞的蜂子。”她打算把孩子的骨灰留在老家,然后继续回浙江打工,“还有个小女儿要养, 不出去不行。”
没人管的蜂和没人管的孩子
老包寨村小学有83个学生,其中61个是留守儿童。校长陈明富说,学校每周都讲安全课,防溺水、防触电、防交通事故, 但胡蜂这一块“确实没专门讲过”。他拿出一本《云南省农村中小学安全教育读本》,翻到“野外生存”一章,只有半页提到蜂类, “说用衣服包住头蹲下,可孩子哪懂这些。”
事发后,泼机镇在全县范围内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村排查胡蜂巢穴,组织专业队伍清理。但镇雄县消防大队的一位队员私下说, 全县专业摘蜂人员不到十个人,设备也简陋,“一个村一个村跑,根本跑不过来。”他建议由林业部门牵头, 给各村配发防蜂服和灭蜂药剂,培训村民骨干,“但钱从哪来, 没人回答。”
昆明一家民间救援队的队长李文雄带着队员在昭通周边做过三年摘蜂行动。他说,胡蜂麻烦表面是生态麻烦, 根子是农村空心化。“年轻人走了,老人孩子没有能力应对突发危险。你摘掉一个蜂窝,明年春天蜂王又建一个新巢。”他统计过, 一个村如果连续三年组织专业摘蜂,蜂巢密度能下降七成,“可三年之后呢?没人接着干, 又回到老样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蜂巢摘了,恐惧还在 10月6日,老包寨村后山的柏树林里还能闻到焦糊味。赵桂兰坐在门槛上,把孙子孙女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她不敢进屋, 一闭眼就看见孩子倒在地上的样子。邻居们商量着凑钱给两个孩子立块碑,碑文写了又改, 最后只刻了名字和日期。
村口小卖部的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小心胡蜂”四个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蜂巢。放学路上,几个孩子用衣服包着头跑早先, 边跑边喊“蜂子来了”。一个男孩停下来问奶奶:“我们家的蜂窝摘了吗?”奶奶指了指后山:“摘了。”“那别的村还有吗?”奶奶没说话。啧啧
杨秀敏走之前去了趟镇上的农资店,想买一瓶杀蜂的药。店主说卖完了,要等下一批。她空着手回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核桃树, 树杈上还挂着半个没烧干净的蜂巢。“我就想问问,这蜂子的事,到底有没有人管?”她的麻烦飘在风里,和焦糊味混在一起, 没人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