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婺城区安地镇岩头村,下午四点。婺州染坊的院子里晾着十几匹刚出缸的蓝印花布,风一吹, 布匹猎猎作响。染坊主人陈师傅蹲在墙角抽烟,看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地上调染料。年轻人叫周浩, 两年前从省城一家文化机构派驻到这个村子。陈师傅不心里有数的是, 周浩最初的派驻日志上写着“不心里有数该干什么”。
这是浙江推行文化特派员制度的一个切面。从2023年下半年张罗着,浙江从文化场馆、文艺院团、高校等机构选派文化特派员, 一对一进驻乡村。公开数据显示,目前全省已累计选派超过1500名文化特派员, 覆盖11个设区市、90个县市区。他们的任务不是送几场演出、办几次展览就走,而是在村里待两年, 帮村子找到自己的文化路子。
周浩刚来时,岩头村没有一个像样的文化空间。老祠堂漏雨,祠堂边上的空地被村民堆了柴火。他花三个月时间跑遍全村, 发现这个村子有做蓝印花布的传统,但只剩两个老人还会手艺。周浩把老祠堂修缮方案报上去, 又联系了省里一家设计院做空间规划。2024年春天,“岩头染坊”开张,陈师傅被请回来当技术指导, 周浩自己学着调染料、拍短视频。到当下,染坊每月接待体验游客超过600人次, 村里三个年轻人回来跟着陈师傅学手艺。
这种模式在浙江并非孤例。丽水松阳县的四都乡,特派员把废弃的供销社改成了乡村书吧,周末办读书会, 来的多是周边县城的年轻人。台州天台县的一个村子,特派员帮村里挖掘“和合文化”元素,设计了一套剧本游, 游客拿着任务卡在村里走,听老人讲老故事。温州永嘉的楠溪江边,特派员和当地手艺人合作,把传统的木雕、竹编做成文创产品, 去年销售额超过80万元。
“文化特派员不是万能药。”浙江大学一位长期关注基层公共文化服务的研究者说, “他们最大的价值是当桥梁——把外面的资源引进来,把村里的东西挖出来。但桥能不能长久, 要看村里有没有人接得住。”这话不假。在绍兴柯桥区的一个村子,特派员帮村里建了舞蹈队,排练了三个月, 参加了一次区里的比赛。特派员一走,舞蹈队就散了, 道具堆在文化礼堂的角落里落灰。
也有接得住的。湖州安吉县的一个村子,特派员帮村里梳理了竹编历史,把这套手艺编成课程, 又对接了研学机构。特派员任期还没告一段落,村里已经有两个人考了研学指导师证, 专门带学生团队。村支书说:“以前觉得文化是虚的, 当下发现文化能当饭吃。说出去都没人信” 在岩头村,周浩遇到的最大难题不是资源,是人。他刚来时想组织一支年轻村民的文化小组,开会那天来了五个人,三个是村干部, 两个是老年人。一个年轻人在会上说:“以为学武就可以一个人对抗多名同学。”周浩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年轻人说, 小当口儿看武侠片,觉得学了功夫就能打遍天下,后头发现连一个同学都打不过。周浩后头在日志里写:做基层文化工作, 不能有这种心态。
他改了策略。不急着拉队伍,先做一件具体的事——把染坊做起来。染坊有了起色,陈师傅主动找村委会说要扩大场地, 村里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张罗着问能不能回来学。这才有了后头的研学课程和体验项目。周浩说:“一个人对抗多名同学的想法, 在基层文化工作里行不通。你得找到愿意跟你一起打配合的人。”
文化特派员的考核也在调整。最初几个地方把“办了多少场活动”当指标,后头发现活动再多, 村民不参与也是白搭。当下不少地方改看“村里有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化品牌”“有没有培养出本地文化能人”“有没有带动相关产业”。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一位工作人员说,下一步要扩大特派员来源, 把非遗传承人、乡村设计师、文旅运营人才都纳入进来。 宁波宁海县的一个村子,去年来了位非遗传承人当特派员。她发现村里有做泥金彩漆的传统,但年轻人没人学。她没有急着开班, 而是先做了两件事:一是把老手艺人的作品拍了纪录片,在县里电视台播了;二是联系了一家企业, 定制了一批泥金彩漆的茶具作为商务礼品。订单来了,村里两个年轻人主动找老手艺人拜师。村支书说:“以前觉得年轻人不爱学, 其实是学了没出路。”
到2025年底,浙江计划实现文化特派员乡镇全覆盖。这个目标不小。有基层干部私下说,有些村连基本的文化设施都不全, 特派员去了也难为无米之炊。但也有乐观的声音。一位第一批派驻的特派员说,他在村里两年,最大的变化不是办了多少活动, 是村民张罗着主动问“下一场什么当口儿”。 岩头村的蓝印花布染坊院子外,新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婺州染坊研学基地”。陈师傅说,以前觉得手艺传不下去就算了, 当下觉得还能再干几年。周浩的任期快到了,村里正在物色接替的人。有人问陈师傅,周浩走了怎么办。陈师傅把烟头掐灭, 说了一句:“他走了,染坊还在。染坊在,人就在。”
这个村子未来的文化路,是继续靠特派员牵线,还是能自己走起来,恐怕要等到下一批染坊徒弟出师那天才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