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从三楼窗户往外蹿的工夫,周明刚把电动车停进充电棚。那是2023年7月12日晚上9点40分, 杭州市拱墅区某老旧小区。他拎着外卖箱往单元门走,听见楼上有人喊“着火了”。抬头一看,三楼厨房位置明火已经烧穿纱窗, 黑烟顺着外墙往上爬。 周明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搁,冲进楼道。他后来回忆,自己当时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得上去看看”。楼道里已经有邻居往下跑,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行李箱。他逆着人流往上,到三楼发现起火那户门开着,一个老太太站在客厅里发呆,灶台上的油锅烧得正旺, 火苗舔到了抽油烟机。
他先把老太太扶到门外,又返回厨房。燃气阀门在灶台下方,他弯腰去拧,火苗燎到了右手小臂。关阀、盖锅盖、开窗, 前后不到两分钟。消防队赶到时,明火已经灭了。周明右手小臂二度烧伤, 被送去医院包扎。
这事后来被小区监控拍下来发到网上,周明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他原本是美团骑手,跑单五年,零差评。但很少有人懂了, 受伤之后他不能再长时间握车把,右手握力从45公斤掉到28公斤。去年3月,他考了导游证, 转行做起了杭州本地深度游向导。
“康复训练不等于简单拉伸放松肌肉。”周明说这话时,正带着六个游客走在西湖边北山街上。他右手小臂上还有淡淡的疤, 像一片浅粉色的云。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做四十分钟握力球训练,再沿着运河跑五公里。医生说,烧伤后疤痕组织会挛缩, 不系统训练,手指可能永远伸不直。 “康复训练不等于简单拉伸放松肌肉。”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着游客说的。团里有个大姐问他胳膊怎么了,他就讲了救火的事, 顺带说了这句。大姐愣了一下,说“我以为康复就是按摩按摩”。周明笑了,说“按摩哪够,得练,得疼, 得坚持”。
他现在的导游路线很特别。起点是拱墅区那个老小区,讲完救火的事,带游客去小河直街吃葱包桧。然后沿着运河走到香积寺, 再坐水上巴士到武林门。下午去西湖,但他不走断桥和苏堤,专走北山街和孤山后山路。他说,这条线上有五个急救点, AED的位置他全背下来了。
“去年有个游客在孤山晕倒,我三分钟跑过去,用AED救回来了。”周明说,那之後他就在导游词里加了急救知识。每个团出发前, 他花十分钟教大家心肺复苏和海姆立克法。游客张女士说,她跟过七八个导游, 头一回见导游包里装着AED电极片和急救毯。“周导说,风景要看, 命更要紧。”
杭州市旅游协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市持证导游中,有急救员证的不到12%。周明是其中一个。他那个导游包重3.2公斤, 里面除了雨伞、充电宝,还有三角巾、止血带、冰袋。他说,带团走山路, 崴脚中暑的事经常有。
“康复训练不等于简单拉伸放松肌肉。”他第三次说这句话,是在带团爬宝石山的工夫。山不高,78米, 但台阶陡。有个游客膝盖旧伤复发,周明从包里掏出弹性绷带,教她怎么缠。他说,自己受伤那半年,每天去社区康复中心, 医生让他做“抓毛巾”训练,毛巾抓起来放下,抓起来放下,一组三十次,一天十组。他练到第五天,毛巾上全是汗, 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
“一大堆人以为康复就是养着,不动。”周明说,“其实得动,得科学地动。”他现在带团,遇到年纪大的游客, 会多问一句“膝盖怎么样”“心脏好不好”。有次一个团里七个人,四个有高血压。他把行程放慢,原本两小时的路走三小时, 中间加了两次休息。
转行做导游之后,周明收入比跑外卖时少了三分之一。但他觉得值。“跑外卖是跟时间赛跑,做导游是跟人打交道。”他说, 去年国庆带了一个上海来的团,五天四晚,最后一天游客凑钱给他买了双登山鞋。“他们说, 你脚上那双鞋底都磨平了。”
周明的故事在杭州导游圈里传开了。有人叫他“急救导游”,有人叫他“火场英雄”。他说自己都不喜欢。“我就是个普通人,碰上了, 就上了。”他现在每周三晚上去社区服务中心做志愿者,教居民急救。上个月, 他教的一个大姐在菜市场用心肺复苏救了一个突发心梗的老人。
“你说这算不算康复训练?”周明笑着问。他说,自己手上的疤还在,阴天下雨会痒。但每次带团走在西湖边,风吹过来, 他就觉得“挺好的”。他计划明年考一个户外领队证,再学个桨板救生。“杭州水多, 万一有人落水呢。”
那个被救的老太太后来搬走了,搬去儿子家住。临走前,她托邻居给周明带了一罐自制霉豆腐。周明说,那罐霉豆腐他吃了三个月, 每次吃就想起那天晚上。“火苗蹿得真高啊。”他说,“但楼道里有人往下跑, 也有人往上跑。我就是往上跑的那个。”
现在他带团经过那个小区,会指给游客看。“三楼,那家现在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他说,厨房重新装修了, 换了电磁炉。游客们抬头看,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着白衬衫。周明说,每次经过这儿,他都想一件事:如果那天他没上楼, 会怎么样?
这个麻烦他没答案。但他懂了,现在他包里那个AED电极片,已经救过一个人了。下一个会是谁?他也不懂了。他只晓得, 明天早上六点,还得起来练握力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