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屏幕,两个石窟。上周四下午两点,巩县石窟的讲解员李芳站在第1窟的礼佛图前,镜头扫过石壁上的飞天浮雕。屏幕另一端, 大同云冈石窟的研究员王建国正对着第12窟的音乐窟影像。两地相隔六百多公里,一场关于石窟艺术的实时对话, 让三百多名中学生看得入了迷。也是没谁了
这是“石窟遇见石窟”系列直播课的第三期。策划方是郑州一所中学的历史教研组,他们原本只想做个小范围选修课, 没想到消息传开后,省内外十几所学校申请加入。教研组长陈志远说,单靠课本上的平面图, 学生很难理解北魏工匠的刀法差异。把巩县和云冈放在一起看,那些线条的粗细、衣纹的疏密, 一下子就有了对比的坐标。 “你看这个飞天,肩膀的弧度更圆,飘带也更短。”李芳用手指贴着屏幕比划。云冈那边的王建国接过话:“对,云冈早期受凉州影响, 体态更雄健。到了晚期,才慢慢变得清秀。”两边的画面同时切到局部特写, 学生们在聊天区刷出一排“原来如此”。初二学生张雨桐在课后笔记里写道:以前觉着石窟就是石头人, 现在能看出它们像不同性格的人——有的豪爽,有的斯文。
这种对比教学法并非偶然。云冈石窟数字化团队从2018年起就开放了高精度影像库, 巩县石窟的扫描工作也在去年完成。技术员刘栋透露,光是一个佛龛的纹理数据,就有四十多GB。“以前这些资料锁在硬盘里, 只有研究员能看。现在通过直播推流,画质压缩后依然能看清刀痕走向。”教育学者赵敏跟踪过类似项目,她指出, 文物数字化不是新鲜事,但把两个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石窟放进同一堂课,考验的是课程设计能力。“就像给你两本字典, 你得教会学生查什么。”
课堂上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有学生问:“为什么巩县石窟的佛像笑得那么含蓄,云冈的却更威严?”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调出两张供养人像的对比图。“你们看,巩县这边的供养人穿着宽大的汉服, 云冈那边的则窄袖紧身。笑容背后是生活方式的不同。”李芳补充说,巩县石窟开凿时,北魏孝文帝已经迁都洛阳, 汉化程度更深。屏幕上的弹幕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人打出:“这么一来石窟是刻在石头上的历史课。”
直播告一段落后,陈志远收到十几封邮件。有老师想复制课程模式, 也有家长询问能否带孩子实地走一趟。洛阳市某旅行社顺势推出“跟着直播看石窟”的周末线路, 把巩县和云冈串成四天行程。负责人周琳说,以前游客到了石窟就是拍照打卡, 现在他们会问“这个飞天和那个飞天有什么不一样”。数据也印证了变化:龙门石窟今年第一季度研学订单同比上涨两成, 其中七成是中学团体。
不过,争议也随之而来。有文物专家在社交平台发文提醒,直播镜头下的石窟是经过色彩校正和锐化的, 真实洞窟里光线昏暗、褪色严重。“学生看了直播再去实地,兴许会失望。”对此,王建国回应说, 云冈的数字化采集本身就包含多光谱分析,能看到肉眼看不见的颜料残留。“我们不是在造假,是在翻译。就像把古文翻译成白话文, 方便理解。”
教育部门的态度相对谨慎。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表示,这类跨区域直播课目前属于学校自主探索, 尚未纳入统一课时标准。“鼓励创新,但也要评估效果。比如学生是记住了知识点, 还是只看了个热闹?”郑州那所中学做了个小范围测试:参加过直播课的学生, 在“北魏艺术特点”一题上的得分比对照组高出18%。但赵敏提醒,样本量太小, 不能说明普遍问题。
傍晚六点,李芳关掉直播设备,走出巩县石窟的院子。夕阳照在崖壁上, 那些飞天和佛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一个学生在聊天区问:“以后能不能让敦煌、麦积山、云冈、巩县一起连线?我想看看它们怎么接力。”李芳没有答案。技术上行不行,课时够不够,老师能不能协调,都是未知数。但她觉着,至少今天这堂课, 让石头开口说了话。至于这话能传多远——要看下一堂课,谁来听, 怎么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