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访发现,六月的河套平原,热风从阴山脚下灌过来,把整片麦田吹成一片金灿灿的浪。巴彦淖尔市临河区干召庙镇的麦田边, 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两台收割机之间——“首届麦农体能挑战赛”。没有看台,没有塑胶跑道,裁判是镇农技站的赵站长, 手里攥着一把卷尺和一只哨子。
哨声一响,十几位庄稼汉弯腰冲进划定好的麦垄。比赛项目很实在:一小时内谁割得最快、捆得最齐、落粒最少。围观的老乡蹲在田埂上抽着烟,嘴里念叨:“这可比健身房里的跑步机带劲多了。”
比赛进行到第四十分钟,36岁的张润生猛地停了手。他右手腕鼓起一个包,疼得直抽气。旁边人劝他歇着,他摆摆手说“没事”, 硬是把最后一捆麦子扎完。事后镇卫生院的大夫检查完直摇头:“腕关节劳损,再干下去就是腱鞘炎。”有人问, 运动损伤歇几天不就好了?大夫把片子往桌上一拍:“出现运动损伤只静养就可以恢复吗?肌肉黏连不处理, 下个月你连镰刀都握不住。” 这句话不是吓唬人。巴彦淖尔市医院康复科近三年接诊的农事运动损伤病例, 从每年两百多例涨到七百多例。患者里七成是四十岁以上的种粮户, 伤的部位集中在腰、膝、腕。原因不复杂:农忙时节连续十几天高强度劳作,动作单一,热身几乎为零, 和业余马拉松选手猛地跑全马没什么两样。
赵站长办这场比赛的初衷,恰恰来自这些数据。去年秋收后,他挨家挨户统计,全镇八百多户麦农, 六成以上说过“腰疼得直不起来”。可真正去镇里做过理疗的,不到二十人。多数人感觉“庄稼人哪有那么娇气”, 贴两片膏药继续干。赵站长琢磨,与其挨家发传单,不如把大家拉到地里比一比, 让损伤“看得见”。 比赛现场,镇卫生院搭了个临时棚子,两台理疗仪、一摞肌效贴。康复师小刘一边给张润生贴扎, 一边教围观的人做“麦垄拉伸操”——弯腰前先站直向后仰五秒,捆麦子时左右手轮换。这套操是小刘根据农活动作编的,总共六节, 做一遍不到三分钟。
张润生贴完肌效贴,又被拉去测了握力。右手比左手低了整整八公斤。小刘说:“这就是信号。出现运动损伤只静养就可以恢复吗?你得把力量练回来,把动作模式改过来,光躺着养,养好了再干还是伤。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事在村里传开后,有人开始认真对待了。47岁的李翠兰去年收麦时闪了腰,躺了五天,今年提前找小刘要了套弹力带, 每天傍晚在院里拉上二十分钟。她说:“以前感觉拉伸是运动员的事,这会儿回过味来, 割麦子也是运动。”
比赛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冠军张润生——对,就是那个手腕鼓包还硬撑的汉子——一小时割了四百三十斤, 捆了九十二个麦个儿。奖品是一台电动按摩枪和一张镇卫生院的理疗卡。赵站长在颁奖时说:“明年第二届,我打算加个‘热身赛’, 比谁拉伸做得标准。”
太阳偏西时,麦田里的人群慢慢散了。张润生把按摩枪夹在腋下,另一只手还拎着镰刀。他扭头问小刘:“那个拉伸操, 晚上做行不行?”小刘说行,但得坚持。他点点头,弯腰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学着下午教的动作, 慢慢向后仰了五秒。
远处的麦浪还在翻,收割机的灯亮起来了。田埂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明天还比不比?”没人应声,但好几个人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没割完的麦子。
一场比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八百多户里,今天到场的不到一百人。那些没来的,也许正躺在自家炕上贴膏药, 也许正咬着牙在地里硬撑。下一届比赛能不能让更多人放下“硬扛”的念头,把拉伸当回事,把损伤当回事?麦子年年种, 身体却只有这一副。赵站长把哨子收进兜里,说了一句话:“庄稼可以重茬, 关节不能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