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观察人士指出,晚上八点半,刘畊宏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停留在四位数。半年前,这个数字后面还得加两个零。屏幕上,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偶尔有人问一句“今天不跳操了吗”,更多时候,只有背景音乐在空荡荡地响。张卓尔站在镜头边缘, 低头刷着手机。两人刚刚结束一场时长两小时的带货直播,后台数据显示,整场成交额定格在47万元。放在普通主播身上, 这算不错。但对他们而言,这个数字意味着某种信号已经亮起。
时间倒回2022年春天。上海居家办公期间,刘畊宏穿着羽绒服在客厅跳《本草纲目》毽子操, 单场观看人次破亿。那会儿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平台,都能刷到“刘畊宏女孩”的打卡视频。流量像洪水一样涌来,品牌方排着队送样品, 一条几十秒的短视频报价冲到七位数。张卓尔作为幕后搭档,负责选品和商务对接,两人配合默契, 一度签下多个长期代言。财经圈当时有个说法:这是“情绪价值变现”的教科书案例。人们买的不是健身课, 是疫情期间那份“跟着动起来”的踏实感。
转折来得不声不响。2023年开春后,线下健身房复苏, 飞盘、骑行、Citywalk轮番抢占周末时间。直播跳操的观看时长持续下滑, 最直观的变化是弹幕互动率——从巅峰期的每分钟上千条,跌到不足五十条。某MCN机构运营总监陈涛告诉我, 他们监测到健身类直播的完播率在六个月内掉了六成。“观众不是不爱运动了,是选择太多了。同一时段,有人去看户外徒步直播, 有人去追短剧,还有人干脆刷起了美食探店。”
刘畊宏团队试过调整。先是在跳操间隙插入产品讲解,被粉丝吐槽“变味了”;又尝试推出付费健身课程,定价199元, 卖出去不到两千份;后头干脆把直播间搬到户外,租了片草坪跳操, 在线人数短暂回升后再次回落。张卓尔在一次内部复盘会上说得很直白:“我们错把特殊时期的流量当成了常态。”这句话后头被员工传出来,成了圈内讨论“后疫情流量退潮”时经常引用的注脚。 品牌方的反应比观众更快。某运动服饰品牌市场负责人林薇透露, 他们今年已经暂停了与多位健身主播的年度框架合作。“去年投一百万能带来三百万销售额,今年同样预算, 转化率不到三分之一。”广告预算张罗着向短剧植入和本地生活直播倾斜。一位不愿具名的投资人算过账:健身直播的粉丝黏性看似高, 但购买转化路径太长——观众来看跳操,顺便买个瑜伽垫,决策链条里掺杂了太多非消费动机。相比之下, 美食直播、测评直播的带货效率更稳定。
张卓尔的离开其实早有迹象。今年三月,她清空了社交账号上所有与健身相关的内容, 只留下几条读书笔记。有粉丝在评论区问“是不是不跳了”,她没有回复。直到五月初, 一纸解约声明才正式公布。声明里写的是“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但接近团队的人士透露, 实际分歧在于对直播频次和选品方向的争执。张卓尔想转型做知识类付费内容,刘畊宏则坚持继续深耕健身赛道。两条路都没错, 只是走不到一起了。
健身直播的退潮,影响的不只是头部主播。义乌一家瑜伽垫厂的销售经理老周感受更深。2022年,工厂三班倒赶工, 订单排到半年后。这会儿仓库里堆着二十万条滞销的垫子,颜色还是当年最火的莫兰迪色系。“那时候客户拿货都是几千条起, 这会儿问一圈,最多拿两百条试水。”老周打算把生产线转做宠物垫,设备不用换, 换个模具就行。这是典型的中小制造企业应对风口转移的做法——船小好调头。
同样在找新出路的,还有那批跟着跳操火起来的健身博主。有人转行做线下训练营,有人考了营养师证改做食谱分享, 还有人干脆回归职场。一位粉丝量八十万的博主在动态里写道:“跳了两年操, 最后发现最稳定的收入是给健身房拍探店视频。”评论区有人调侃“早该如此”, 也有人认真回复:“告诉孩子遇到霸凌第一时间找大人求助,这话放哪儿都对, 但大人也得有自己的饭碗。”
财经视角看,这场退潮暴露了内容电商的一个结构性难题:依赖单一场景(居家)、单一情绪(焦虑缓解)的流量池, 天然缺乏抗周期能力。当外部环境恢复正常,用户的时间重新分配到线下, 线上健身的“不可替代性”就被稀释了。招商证券一份研报指出,2023年直播电商大盘仍在增长, 但细分品类之间分化明显——美妆、服饰稳中有升, 健身器材、保健品则出现两位数下滑。
刘畊宏最近一次直播里,跳完半首曲子就停下来喝水。弹幕有人问“是不是跳不动了”, 他笑着摆摆手说“得省着点力气”。这个细节被粉丝截出来发到社交平台,配文是“青春结束了”。点赞最高的评论只有四个字:正常, 理解。张卓尔的新账号还没发布任何内容,签名栏写着一句话——慢慢来, 比较快。
直播间的灯光一盏盏关掉。运营团队张罗着收拾桌面上没拆封的样品,有筋膜枪、蛋白粉、运动手环。这些曾经被寄予厚望的爆款, 此刻安静地躺在纸箱里。场地租约下个月到期,续不续,还没定。隔壁直播间传来新主播亢奋的叫卖声,卖的是洗衣凝珠, 九块九两袋。流量像水一样,从一处洼地流走,又在另一处聚成新的水坑。至于下一个坑在哪儿, 没人能提前画好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