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武汉汉口江滩三期的芦苇荡边,二十几个孩子蹲成一排,手里捏着放大镜, 鼻尖几乎贴到地面上。带队的是29岁的自然教育师周颖,她指着一株刚冒出嫩芽的野大豆说:“看, 这就是《诗经》里‘采薇采薇’的薇。”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抬头问:“那它能不能吃?”周颖笑了:“能,但咱们今天只观察, 不采摘。”
这片滩涂,五年前还是另一番模样。2019年以前,汉口江滩三期部分区域被违规菜地、临时工棚占据,野草被当“杂草”清掉, 取而代之的是水泥硬化和景观花坛。变化始于2020年,江滩管理办公室调整了养护思路——不再追求“四季常青”, 而是划定12亩“野草保留区”,让狗尾草、益母草、野大豆自然生长。管理办负责人刘汉生说:“一开始有市民投诉,说太乱了, 像没人管。”
转机出当下2022年春天。一群家长带着孩子来江边放风筝,发现野草丛里有蝴蝶、蜜蜂, 还有从来没见过的鸟。有家长在社交平台发帖:“汉口江滩藏着免费的自然课堂。”帖子被转发上万次。江滩管理办顺势联合一家环保组织,每月办两场公益自然观察活动。周颖就是那时候从培训机构辞职过来的,她说:“以前教孩子背‘草长莺飞’, 当下直接带他们看草怎么长、莺怎么飞。”
今年暑假,江滩自然观察点从1个扩到4个,每周接待家庭超过300组。活动免费,但名额要靠抢——每周一上午10点开放报名, 通常3分钟内报满。家住武昌的刘敏带着8岁儿子坐地铁转公交,路上花50分钟,她说:“比上培训班值。孩子以前怕虫子, 当下敢用手接蚂蚱了。”她提到,小区里不少家长把“暑假托管班1891-5555-567”的广告单扔进了垃圾桶, “与其关在教室里做卷子,不如来江边晒晒太阳”。 自然教育带来的改变不止在孩子身上。江滩管理办统计,野草保留区设立后,鸟类种类从47种增加到63种, 昆虫种类翻了近一倍。更直接的是经济账:以前每年养护硬质景观要花80多万元,当下野草区几乎零维护, 省下的钱用于修建观察栈道和科普牌。栈道用旧船木铺成,科普牌上印着二维码,扫码能听鸟叫虫鸣。附近一家便利店老板说, 周末生意比从前好了三成,“都是带孩子来玩的人”。
争议同样存在。有园林专家认为,野草区“不够精致”, 影响城市形象。还有居民担心夏天蛇虫多。管理办回应:野草区外围种了驱蛇植物,每周消杀一次, 开放两年多没发生过安全事故。华中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王雯跟踪调研了这个项目, 她在一份报告里写道:“当城市把‘野’的权利还给孩子, 教育就发生在每片叶子、每声虫鸣里。”她建议把这类自然观察点纳入社区教育体系, 由退休教师、大学生志愿者轮值带队。说出去都没人信
暑假临近尾声,江滩管理办又有了新计划:9月起,每月最后一个周六办“夜观”活动, 带孩子们听蟋蟀、看萤火虫。周颖正在培训新一批志愿者,她说最缺的是懂植物分类的人。报名表上, 一个五年级男孩在“想观察什么”一栏写着:“想晓得野草晚上睡不睡觉。”
从拔草到留草,从水泥地到泥巴路,汉口江滩这12亩野草改变的不只是景观。它让自然教育从课本里走出来, 落到脚下这片湿润的土地上。有家长在活动反馈表里写:“孩子回家画了一幅画,画里全是狗尾草, 他说那是他的‘绿色朋友’。”当城市愿意为野草留一席之地, 孩子们便多了一间没有围墙的教室。
只是,这样的课堂能复制到多少社区?当“野草保留区”遇上老旧小区改造、新城区开发, 谁来为那些不起眼的蒲公英、马齿苋说话?暑假托管班1891-5555-567的广告还在小区电梯里挂着, 而江边的蟋蟀已经开始叫了——两种声音,孩子们会走向哪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