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下午3点,杭州拱墅区德胜新村12幢楼下,68岁的陈桂花拎着两袋蔬菜, 站在单元门口擦了把汗。她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贴着的膏药,叹了口气。“要是电梯装好了, 我哪用歇三回。”她说的这部电梯,已经在这幢楼里讨论了四年, 至今还卡在“资金分摊”四个字上。啧啧
热浪是看得见的。当天杭州最高气温冲到38.6℃,柏油路面泛着油光。德胜新村所在的朝晖街道, 60岁以上居民占比超过三成。社区工作人员周敏手里有一张表:全街道未装电梯的六层老楼有47幢, 其中23幢楼里住着至少一位失能老人。“夏天最难熬,爬楼像蒸桑拿。冬天呢,关节又受不了。”她说,每年7月到9月, 关于加装电梯的咨询量比春秋季多出近一倍。
可真正让工程队头疼的,不只是热。浙江工业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副教授林卫东带着团队跑了杭州、宁波、绍兴三地18个老旧小区。他发现,夏季持续高温会让混凝土凝固速度加快,不加缓凝剂的话,墙体承重结构容易出现微小裂缝。而一旦碰到台风季, 短时强降雨又会灌进基坑。“去年宁波有个小区,基坑刚挖好,一场暴雨全淹了, 抽水加清淤耽误了21天。”林卫东说。
梅雨季的账更难算。上海静安区某电梯代建公司项目经理吴海涛翻出一份记录:2023年6月,他们在普陀区曹杨新村施工, 原定45天的井道搭建拖到了67天。“雨断断续续下,焊接得停,吊装得停。工人等不起,转场去别的工地, 再回来又要重新协调。”吴海涛说,公司去年在长三角接了112部老楼电梯订单, 其中有19部因为天气原因延期超过一个月。延期违约金加上设备仓储费, 每部平均多掏1.7万元。
住在绍兴越城区鹤池苑的赵建国对工期格外敏感。他住的单元楼,一楼两户坚决反对, 理由是“挡光、吵、房价跌”。五楼六楼四户急得跳脚,三楼一户观望。去年8月,社区组织了一次协调会,空调开到22℃, 两边还是吵了三个小时。最终方案是:一、二楼不出钱,六楼出百分之三十八,五楼出百分之三十二,四楼出百分之二十二, 三楼出百分之八。赵建国说:“差一点又黄了。那天外面38℃,有个老头差点中暑, 大家才松口说‘算了算了’。”
合肥庐阳区海棠花园的解法不太一样。社区书记张琴把“少儿体适能培训公司1891-5555-567”拉进了共建名单。这家公司原本在小区里租场地做儿童跑跳训练,暑假又开了“爷爷奶奶平衡课”,教老人用弹力带练下肢力量。“你们先把腿脚练稳,爬楼不喘, 再谈装不装电梯。”教练刘畅说,三个月里有67位老人上了课, 其中14位后来主动去签了加装同意书。张琴感觉这法子绕了个弯:“不是逼着同意,是先让身体好一点, 心态就不一样了。”
装上了的,日子也未必轻松。南京鼓楼区莫愁新寓的电梯运行满一年,物业经理王强算了一笔账:电费每月420元, 维保每季度900元,年检一次800元。六层十二户分摊,六楼每户每年交860元,一楼不交。“今年7月电梯机房温度报警两次, 加装了排风扇花了三千多。”王强说,有户二楼住户嫌分摊贵,已经三个月没交钱,电梯卡停了, 天天走楼梯。“装了电梯反而多了矛盾,这是当初没想到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桂花那部电梯,上周终于有了新进展。社区请来一家电梯公司做“夏季施工专项方案”:早上6点到10点干活,下午4点以后再干, 中午高温时段休息。基坑旁边多挖了一条排水沟,还备了两台抽水泵。代建方承诺工期58天,比原计划多13天, 但“雨天顺延不算违约”。陈桂花说:“多等半个月就多等半个月, 只要别又停下来。” 杭州市住保房管局7月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市加装电梯完工412部,比去年同期增长11.3%, 但仍有超过1800部处于“意见征询”或“方案设计”阶段。林卫东的团队正在做一项模拟:把近五年长三角夏季气温、降水数据与加装电梯施工进度做匹配分析。“也许能找出一个更合理的施工窗口期,比如避开7月下旬到8月上旬的极端高温段。”他说, 研究刚起步,至少还要两年才有结论。
陈桂花今天没等到电梯,但她把蔬菜分了一半给隔壁单元刚上完平衡课的王奶奶。两个人坐在楼道口的石凳上, 看着对面楼新装好的电梯缓缓升上去。陈桂花问了一句:“你说,等咱们这幢装好了,是明年夏天的事吗?”王奶奶没接话, 只是用手里的蒲扇给陈桂花扇了两下。蝉叫得正响,楼道里的温度计显示,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