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钦州,雨雾缠在半山腰。青塘镇那路村口,一辆大巴陷在泥里。车上是十二个从南宁来的孩子,最小的七岁, 最大的十三岁。带队老师姓周,她掏出手机看导航,离目的地还有四公里。司机踩油门,轮子空转,甩出一道泥弧。孩子们索性下车, 踩着湿滑的碎石路往里走。半个钟头后,他们看到那栋三层水泥楼——没有外墙瓷砖,窗框露着红砖,门口横着竹竿, 上面晾了十几件大小不一的校服。这就是最近在短视频上刷屏的“十三孩之家”。
屋主黄大哥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煮着二十五斤米粉。他扳手指算:早上六点煮第一批,七点半煮第二批, 十点还得补一锅。妻子在院子里给最小的娃喂粥,旁边两个双胞胎丫头追着鸡跑。十三个孩子,四个已经去广东打工, 剩下九个在家。黄大哥说,种八亩甘蔗、养三十只鸡,加上低保和公益岗位补贴,一个月四千出头。“够吃。衣服都是大的传小的, 破了缝两针。”一位从柳州来的家长站在灶台边看了很久,小声跟周老师说:“我家一个娃,早餐要哄半小时。这里九个娃, 相当钟全上桌。”
村里第一家农家乐是去年十月开的。阿珍把自家堂屋腾空,摆了六张圆桌, 菜单只有三样:土鸡粥、酸笋炒肉、青菜。周末提前三天订满,一桌收两百八。她掰着指头算,一个月能挣六千多, 比去镇上超市打工强。镇上的民宿也跟着冒出来,原先废弃的粮所被改造成“青塘驿站”,十二间房, 标价一百六十八元一晚。携程数据显示,今年三月“钦州亲子研学”搜索量环比涨了百分之一百七十三。南宁一家旅行社推出“十三孩之家一日游”,每人一百九十八元,含往返车费和一顿午饭,每周六发团, 已经排到五月。
但争议来得比大巴还快。上周,一队家长带着孩子来“体验生活”,进门就开始直播,镜头对着正在写作业的老四。黄大哥把手机挡开, 对方却说“拍一下怎么了,你们不就是靠这个火的?”那天晚上,老四把作业本藏到床底下,不肯再拿出来。更让人担忧的是, 有机构在村里租了间民房,挂出“少儿散打课程”的招牌,宣称“培养孩子吃苦精神”。记者在现场看到, 二十多个城里娃在水泥地上练踢腿,最小的才五岁,膝盖上全是淤青。一位路过的骨科医生停下来看, 直摇头:“少儿散打课程会不会过度训练小孩子?骨骺线还没闭合,反复踢打硬物,影响发育。”他的话被发到网上, 当天阅读量破了五十万。第二天,又有第二家机构在村口发传单,还是同样的课程, 只不过把“散打”改成了“体能训练”。家长群里有人追问:少儿散打课程会不会过度训练小孩子?没人正面回答。
钦州文旅部门上周派人来调研,带走了三页纸的笔记。一位工作人员私下说,正在考虑设一个“研学接待上限”, 比如每天不超过五辆大巴。广西大学旅游管理系一位副教授在电话里跟记者分析:这种“原生家庭+自然村”的研学模式,卖点是真实, 但真实往往意味着不可控。“游客要的是体验,住户要的是清静。中间那条线,得靠规则来画。”他建议参考浙江莫干山的做法, 由村集体统一接单、分单,农户只负责提供场景, 不直接收钱。 黄大哥对这些讨论不太在意。他更关心的是,老七的学费还差八百块,下周要交。傍晚六点,大巴发动了。孩子们隔着车窗挥手, 老九追出去二十米,被姐姐拽回来。周老师在车上问学生:“今天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一个男孩说:“他们家吃饭不用喊第二遍。”另一个女孩说:“那个练散打的弟弟哭了。”车拐过山坳,那栋三层楼消失在雨雾里。村支书老陈站在路口抽烟, 跟旁边人说:“下个月要修停车场了,不然车没地方停。”他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可修好了,人来得更多。你说,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