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三天,忻州保德县暖泉村的山风还带着凉意。65岁的张满仓蹲在自家地头,手指拨开覆膜, 一株株嫩绿的谷子苗探出头来。他身后那台小型气象站闪着蓝光,风速、湿度、地温的数字每十分钟跳一次。三年前, 这块地还叫“望天田”,种什么全靠老天爷脸色。
暖泉村挂在黄土高原东缘的梁峁上,沟壑把耕地切成碎块,最远的一块地要走四十分钟。2019年之前, 全村三百多口人守着两千多亩薄田,玉米亩产不过六百斤。张满仓记得清楚,2020年大旱,从春到夏没下过一场透雨, “谷子长得像香火,秋天收的还没种子多”。那一年,村里有十七户撂了荒, 去县城工地搬砖。
变化从一条水泥路动身。2021年秋天,4.2公里长的产业路通到地头,三轮车能直接开到田边。紧接着, 县里的农技员带着土壤检测仪来了,测出这片地缺锌少硼,酸碱度偏碱。第二年开春,村里统一采购了耐旱谷种“晋谷21号”, 配了水肥一体化滴灌。张满仓半信半疑跟着种了五亩, “头一回见谷子抽穗抽得那么齐整”。
技术员王秀芝驻村的笔记本上记着一组数:2022年,暖泉村谷子亩产提到九百斤;2023年,一千一百斤;去年秋收, 最高的一块地打出一千三百斤。村支书赵有才掰着指头算账,“一斤小米市场价四块五,一亩毛收入五千多, 刨去成本净落三千二。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地还是那些地,人却变了。张满仓去年冬天参加了县里办的“智能农机培训班”, 学会用手机APP看墒情、遥控滴灌阀门。“头一礼拜急得冒汗,那个图标点来点去点不动, 事后闺女视频里教了半小时才会。”这会儿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 是打开手机看地里的湿度曲线。村里像他这样五十岁往上的“老把式”, 有二十三人拿到了培训合格证。
暖泉村的事不是孤例。忻州沿黄一带的黄土丘陵区,这几年冒出不少“技术村”——偏关的糜子用上无人机植保, 河曲的脱毒马铃薯进了北京超市,五寨的甜糯玉米做成了真空即食产品。市农业农村局的数据显示, 2023年全市主要农作物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到了百分之七十四,比五年前涨了十九个百分点。技术下沉的速度, 比一摞人预想的快。
但变化也带来新烦恼。保德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刘建平提到一个现象:有些地块连续三年高产之后,土壤有机质往下掉, 病虫害抗药性也强了。“不能光盯着产量数字,得让地喘口气。”去年动身,暖泉村试点轮作倒茬,谷子收完种一季绿肥油菜, 翻到地里当肥料。张满仓起初不乐意,“少收一季,心疼。”事后农技员拉他去邻村看了轮作五年的地,土壤松软得能插进一根筷子, 他服了。
真正让赵有才犯愁的,是人的问题。村里常住人口一百八十七人,六十岁以上的占了六成。去年县里组织电商培训,来了九个村民, 平均年龄五十八岁。“年轻人还是留不住,”赵有才说,“一个村的小米品牌刚起步, 缺运营的人。”从太原回来的“90后”张磊算是例外,他把自家二十亩地改造成“认养田”,城里人花三千块钱认养一亩, 秋收后寄三百斤小米。“去年认出去十七亩,今年已经订出去二十四亩。”张磊说, 客户要的就是“看得见的地、摸得着的谷”。
市里派来的乡村振兴指导员李旭东看得更远。他在调研笔记里写道:技术能解决产量问题, 但解决不了市场的波动。小米价格从2022年每斤五块二跌到去年秋天的四块一,种得越多,风险越大。“下一步得做分级加工, 把小米变成小米醋、小米锅巴,往产业链下游走。”暖泉村去年底引了一条小型杂粮加工线, 能把谷子脱壳、色选、真空包装。第一批“暖泉小米”礼盒发到太原, 两百盒三天卖完。
张满仓站在地头,手指摩挲着一片谷叶。他说今年想试试“一穴双株”的新种法,能再省一成种子。问他怕不怕再遇旱天, 他指指远处的蓄水池和滴灌带,“这会儿有底气了。旱了能浇,涝了能排,手机还提前三天告诉你下不下雨。”顿了顿又说, “就是得接着学,不学就落下了。”
从靠天吃饭到看数据种地,暖泉村的账簿上,收入一栏确实在往上走。但另一本账——人的账、市场的账、土地可持续的账——才刚刚翻开。张磊的认养田今年多了个附加服务:给认养客户寄一包谷种,让他们在阳台花盆里试着种。“一摞人种了才心里有数, 一粒谷子从地里到碗里,中间隔着多少道弯。”他说这话时, 夕阳正把梁峁上的梯田染成金褐色。
暖泉村的谷子再有一个月就要抽穗了。赵有才盘算着,等秋收后把闲置的旧小学改成“农事体验坊”, 让城里来的孩子推推石碾、摇摇风车。地还是那些地,但种法变了,卖法变了,人和土地的关系也在变。下一个五年, 这片黄土塬上还会长出什么新故事?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下棋的老汉们各有各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