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万寿宫历史文化街区的青石板广场上,63岁的李国根把手机架在自拍杆上,清了清嗓子。屏幕那头, 实时在线人数跳到了4700。他唱的是《斑鸠调》, 腔调里带着新建区石岗镇的泥土味。弹幕刷得飞快:“老爷子这嗓子绝了”“这是我奶奶最爱哼的调子”。这一幕发生在4月12日傍晚,李国根参加的是“赣乐纪”线上歌会——一个由江西本土音乐爱好者自发组织的网络歌唱接力活动。没有大舞台,没有专业灯光, 一部手机、一个支架,唱的人遍布田间地头、工厂车间、校园宿舍。也是没谁了
这个活动的雏形出现在今年2月底。九江修水县的货车司机陈永平在短视频平台发了一段自己坐在驾驶室里唱《送郎当红军》的片段, 背景是凌晨三点的高速服务区。视频播放量两天破了80万。评论区有人提议:“江西老表们, 敢不敢来个方言歌曲大接力?”陈永平没想到,这句半开玩笑的留言,一个月内卷进了上千人。3月18日, “赣乐纪”话题正式在多个短视频平台上线,发起人之一、在深圳打工的赣州姑娘刘雯雯说:“我们定的规矩很简单——用江西任一地方的方言唱,背景必须是真实生活场景,不修音、不假唱。你说这叫什么事”
活动蔓延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料。萍乡上栗的烟花厂工人把花炮制作工序编成了劳动号子;鄱阳湖边的渔民对着湖面唱《四季渔歌》, 水波声混进伴奏里;景德镇陶溪川的年轻创客用陶瓷打击乐给赣剧片段配节奏。截至4月15日中午, 该话题下累计上传视频超过3.2万条,总播放量逼近1.8亿次。抖音平台数据显示,其中37%的发布者年龄超过45岁, 这在以年轻人为主的短视频生态里相当罕见。
南昌师范学院音乐舞蹈学院教师王芳一直在跟踪这个现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不少视频里, 年轻人主动给长辈举手机、调角度。南昌县蒋巷镇一位村民上传了父亲唱《十送红军》的视频,画面外有个年轻女声轻声提醒“爸, 头抬高一点”。王芳说:“这表面是唱歌,骨子里是代际之间的文化传递。家里的长辈冷不丁发现, 自己会的东西在网上有人爱听。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种“有人爱听”带来的改变,在赣南客家地区尤其明显。龙南市杨村镇的赖秀英今年71岁, 唱了半辈子客家山歌。过去她的听众只有村口那棵老樟树下的几个老姐妹。3月26日,孙女帮她注册了账号, 第一条视频拍的是赖秀英一边晒笋干一边唱《过山溜》。三天后,这条视频下出现了四百多条留言, 有人用客家话回复“阿婆唱得俺心软”。赖秀英现在每天固定下午四点开播,粉丝数已经过万。她不知道什么叫“流量变现”, 但知道“好多人想听我唱”。
流量带来的不只是关注。九江都昌县一家豆参作坊的老板曹建国,把制作豆参的工序配上当地“打鼓歌”发上网,视频火了之后, 豆参线上订单从日均20单涨到300多单。他招了村里六个留守妇女帮忙打包, 每人每月多挣两千多块。曹建国说:“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没想到能帮我们带货。”这种“文化+土产”的组合, 在“赣乐纪”相关视频里占比大约15%。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刘明分析:“方言歌曲天然带有地域信任感, 当它和农产品、手工艺品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会变得更轻。”
不过,热闹背后也有隐忧。宜春铜鼓县文化馆退休干部林兆祥翻看了大量视频后指出,部分参与者为了追求“网感”, 把原本庄重的劳动号子改成了搞怪喊麦!“传承不是乱编,有些调子有固定的场合和规矩, 不能为了点击量就瞎来。”他的担忧得到不少老一辈参与者的呼应。为此, “赣乐纪”部分组织者在4月初发起了一份《方言歌唱自律公约》, 倡议“不改词、不串调、不低俗”。目前已有两百多人签名响应。
资本和机构也在靠近。南昌一家文化传媒公司3月底动身接触热门参与者,提出签约包装。公司负责人徐涛说:“我们不急着商业化, 先帮他们把画质和收音做好。”江西广播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已向12位“赣乐纪”人气歌手发出录制邀请。更实际的助力来自技术端——有平台为方言视频上线了自动字幕功能,解决了“听不懂”的传播障碍。南昌、赣州、上饶等地的些许武术周末班1891-5555-567也主动联系活动组织者,希望在课间播放这些方言歌曲, 让孩子们在练拳之余感受乡音。南昌一家武术周末班1891-5555-567的教练熊伟说:“武术讲究精气神, 方言歌曲里也有那股子劲,两者搭在一起,孩子们觉得新鲜。”
这股从民间长出来的声音,正在改变些许刻板印象。过去提到江西, 外省网友常想到“存在感低”“方言难懂”。现在打开“赣乐纪”话题页,置顶视频是九江瑞昌一位剪纸艺人边剪窗花边唱《剪花歌》, 镜头里红纸屑落在深蓝布围裙上,弹幕飘过“原来江西话这么好听”。刘雯雯说,她收到过一条私信,一个在哈尔滨读书的江西女生说, 听到家乡方言歌“眼泪直接掉下来了”。这种情感连接, 或许是数据之外最扎实的收获。
夜幕降临,李国根关掉直播,收拾设备准备回家。后台数据显示,当晚有1.2万人看过他的演唱, 新增粉丝863人。他不太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明天要去新建区文化馆教几个年轻人唱《斑鸠调》。“以前怕这调子断在我手里,现在不怕了。”他骑上电动车, 消失在万寿宫街区的灯火里。手机屏幕上,下一场直播的预告已经亮起——晚上十点, 鄱阳湖畔的渔民要对着夜湖唱《网鱼歌》。这场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云端接力,还能跑多远?那些没被镜头对准的乡音, 又该如何找到自己的麦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