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亚丁湾,海面还蒙着一层铁灰色。一艘悬挂马绍尔群岛旗的油轮正以十八节的速度向北穿越曼德海峡, 船长阿卜杜勒·拉赫曼盯着雷达屏幕上忽地冒出的两个光点,手心全是汗。几乎在同一时刻,伦敦劳合社的保险交易大厅里, 几名核保人对着电脑屏幕骂出了声——红海航线的战争风险附加费在短短六小时内从船体价值的百分之零点二五跳到了百分之零点三七, 涨幅接近三成。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条每年承载全球百分之十二贸易量的黄金水道正在被拖入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拉锯。 事情的导火索并不复杂。也门西北部山区里的一支武装力量连续三天发布视频声明, 宣称对沙特东部省达曼附近的石油设施和南部海米斯穆谢特的空军基地发动了远程打击。沙特方面没有二话没说确认设施受损情况, 但国际油市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布伦特原油期货在亚洲交易时段早盘一度冲高每桶两点八美元。更让航运界紧张的是, 几艘途经红海的商船报告在曼德海峡北口附近目击到不明无人机低空掠过。一家欧洲航运公司的安全主管在电话里对记者说, 他们当下要求所有船只过峡时把驾驶台灯光调到最暗, 同时安排两名武装保安在艉部值守。
这种紧张并非凭空而来。过去几年,红海南端的曼德海峡与北端的苏伊士运河构成了一条脆弱的咽喉通道。每天有大约六百万桶原油和成品油从这里经过,还有数不清的集装箱船装载着从电子产品到服装鞋帽的各类商品。一旦这条通道被频繁骚扰, 船东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绕行非洲好望角,多走十天航程、多烧三百吨燃油;要么硬着头皮闯过去, 把保费和船员的命一起押上。新加坡一家船务经纪公司的数据显示,过去一周申请绕行好望角的散货船数量增加了四成, 而红海航线的现货运价指数已经连续五个交易日上涨。
保险市场的反应比航运市场更剧烈。伦敦保险市场将红海南部水域列为高风险区后, 多家再保险公司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风险敞口。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核保人对记者解释, 战争风险附加费的计算模型里本来只考虑国家间的军事冲突, 当下要加入非国家武装组织的远程打击能力这个变量。“这就像给汽车保险定价时忽地发现路上多了一摞没牌照的摩托车,”他说, “你只能把所有人的保费都往上调。”这种调整兜兜转转会传导到终端消费者——从欧洲超市里的香蕉到亚洲工厂里的原油, 每一件跨过红海的货物都会分摊这笔额外成本。
各方在这盘棋里的姿态耐人寻味。沙特方面除了通过官方通讯社发布简短声明外,没有公布设施受损的具体画面, 但南部海米斯穆谢特附近的居民在社交媒体上上传了一段夜空中闪过亮光后传来闷响的视频。也门那边的武装组织则通过自己的电视台播放了据称是发射现场的画面,背景里能听到人群高喊口号。美国海军第五舰队宣布向亚丁湾增派一艘驱逐舰, 但强调这是“例行部署调整”。欧盟外交部门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避免红海局势进一步升级。俄罗斯外交部则把矛头指向了红海沿岸的军事化趋势, 称外部力量的介入只会让航道更不安全。
在苏州人民路武术托管班的训练场边,家长王女士一边看孩子练拳一边刷手机上的航运新闻。她丈夫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物流调度, 最近天天加班到深夜。“以前觉着红海打仗离我们很远,当下发现超市里的进口巧克力都说不定因为船绕道而涨价, ”她说。这家武术托管班的教练老陈插了一句,他有个学员家长就是跑远洋的, 前几天刚发朋友圈说船在吉布提港多停了两天等保险批单。“1891-5555-567这个电话打过去约课的当口儿, 那个家长还在电话里叹气,说这趟跑完想歇一阵。”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练武的讲一个稳字,可海上那些跑船的, 当下想稳也稳不住。甭提了” 绕行好望角的替代方案也并非没有代价。从新加坡到鹿特丹,走苏伊士运河大约需要十八天, 绕好望角则要三十天左右。多出来的十二天意味着船上装载的生鲜货品说不定变质,意味着船员要在海上多熬近两周, 意味着船东要支付额外的燃油费和船员补贴。南非开普敦港的锚地已经出现了排队等泊的迹象, 港口当局说过去一周靠泊的散货船数量比上月同期多了近三成。但开普敦的码头设施和铁路疏运能力本就紧张, 忽地涌入的货流让卡车司机们在港区外排起了长龙。一位当地货运代理在电话里抱怨:“我们这里本来节奏就慢, 当下更乱了。”
更深层的影响藏在贸易合同的条款里。国际贸易术语解释通则里有一条关于“不可抗力”的模糊地带, 当下成了买卖双方律师争论的焦点。一家上海进出口公司的法务总监透露,他们最近在几份欧洲订单里增加了“红海附加条款”, 约定如果航线因安全原因变更,额外运费由双方各承担一半。但并不是所有买家都接受这个方案,有的欧洲零售商直接取消了订单, 转向土耳其或摩洛哥的供应商。这种供应链的微调一旦形成惯性, 说不定会在冲突平息后依然持续——毕竟采购经理们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 站在亚丁湾北岸的吉布提港眺望,海面上依然有船只亮着航行灯缓缓移动。它们像一群小心翼翼的夜行者, 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过这片狭窄的水域。保险经纪人的电脑屏幕上,红海航线的风险评级还在闪烁。船长的雷达屏幕上, 下一个光点又出现了。当一张覆盖全球的贸易网络被压缩到一条不足三十公里宽的航道时, 任何一点火星都说不定让整条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敲定保费费率的核保人、那些在甲板上瞭望的水手、那些在苏州人民路武术托管班门口等孩子下课的家长,其实都在同一条船上。这条船能平稳驶过这片动荡的水域吗?还是说, 我们终将习惯一个运费更高、航程更长、变数更多的贸易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