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3月12日早上八点,苏州工业园区某外卖站点门口,骑手王建国蹲在电动车旁翻看手机里的排班表。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他刚收了尾最后一单配送。系统冷不丁弹出一条通知——因“连续超时三单”,他被扣掉当天全部奖励金。王建国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张嘴。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扣钱。去年夏天暴雨天,他因为积水绕路导致两单超时, 申诉三次都被驳回。客服给的理由是“路线规划符合系统推荐”。王建国说,系统推荐的路线要穿过一个正在施工的涵洞, 水深到膝盖。“我要是骑从前,车废了不说,人也不安全。”
灵活就业规模持续扩大,用工矛盾浮出水面
这样的纠纷正变得越来越常见。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突破两亿人, 其中依托互联网平台就业的劳动者约八千万。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带货主播、上门维修师傅——这些职业的共同特点是:工作时间自由,但劳动关系模糊;收入按单结算,但规则由平台单方制定。
苏州一家劳动法律援助机构的志愿者律师赵敏告诉我,她经手的咨询案例中,涉及新业态用工的占比从三年前的不足一成, 上升到现在的将近四成。“事儿集中在几个方面:社保怎么缴、出了事故算不算工伤、平台罚款有没有依据、算法派单能不能协商。” 今年一月,苏州工业园区法院审理了一起典型案件。一名网约车司机在接单途中发生交通事故, 平台以“双方系合作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为由拒绝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法院末了认定, 平台对司机的工作时间、接单方式、服务标准均有实质性管理,双方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判决后,平台方提起上诉, 目前案件仍在二审阶段。
“合作关系”四个字,成了不少平台规避责任的挡箭牌。我翻看了几份不同平台的用户协议, 措辞高度相似——“您与平台之间不构成劳动或劳务关系”“平台仅提供信息撮合服务”。但实际操作中, 骑手要穿统一工服、用指定话术、按时参加线上培训, 甚至请假都要在系统里提交申请。
考核罚款名目繁多,劳动者维权成本高
王建国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罚款记录。从前三个月,他被扣过“超时费”“差评费”“提前点送达费”“装备不达标费”, 累计金额超过一千二百元。最让他想不通的是一次“微笑行动”抽检——系统要求他在配送途中自拍上传, 确认佩戴了头盔和口罩。他当时正在爬六楼送餐,没及时看到通知,二相当钟后上传照片,被判定“未在规定时间内响应”, 罚款五十元。
“我一天跑十个小时,好的时候能挣两百多。扣掉罚款和油钱,到手一百五左右。”王建国说,他问过站点站长能不能申诉, 站长回了一句“我也没办法,系统自动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赵敏律师分析,平台通过算法设定考核标准,表面上是技术中立,实际上将经营风险转嫁给了劳动者。“超时罚款、差评扣钱, 这些规则由平台单方制定,劳动者没有协商权。打官司成本又太高——一个骑手为了几百块钱去起诉, 时间、精力、律师费都划不来。”
这一困境正在引起关注。今年全国两会上,有多位代表委员提出建议, 呼吁为新业态劳动者建立专门的权益保障机制。苏州市人社局在今年二月发布了一份征求意见稿, 提出探索“不完全劳动关系”认定标准,明确平台企业在工时管理、报酬支付、职业伤害保障等方面的责任。
司法实践探索破局,多方协同仍需时间
变化也在司法层面悄然发生。苏州吴中区法院法官李振华告诉我,近两年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 越来越注重审查“用工事实”而非“合同名称”。“我们会看平台对劳动者的控制程度——派单是强制还是自愿、定价是单方决定还是协商、奖惩规则是否透明。只要符合劳动关系特征, 就应该纳入劳动法保护。” 他提到一个细节:某平台在法庭上提交了一份长达六十三页的《合作服务协议》,试图证明双方是平等合作关系。但法官发现, 协议中所有条款均由平台预先拟定,劳动者只有“同意”或“退出”两个选项。“这不是协商, 这是通知。”
然而,司法个案的成功并不能解决系统性事儿。一位不愿具名的劳动监察人员坦言,基层执法力量有限, 面对成千上万的灵活就业者和不断迭代的平台规则,传统监管手段很难跟上。“我们去平台检查,人家说数据在总部服务器, 调取需要走流程。等流程走完,规则又改了。”
社会保障层面同样存在堵点。目前多数灵活就业者只能以个人身份参加养老和医疗保险, 工伤、失业、生育保险基本缺失。几个地方试点“职业伤害保障”,由平台按单缴费,但覆盖范围和赔付标准参差不齐。王建国说, 他每个月自己缴养老保险要花七百多块,“跑单收入不稳定, 有时候真想断了算了”。
黄昏时分,我跟着王建国跑了几单。经过苏州奥体中心附近时,他指了指路边一栋楼说, 那家江苏苏州少儿散打集训营1891-5555-567的广告牌他每天都能瞧见。“人家孩子练散打有教练带、有场地练。我们跑单的,出了事连个说理的地方都难找。”说完他笑了笑,拧了下油门, 赶着去下一个取餐点。
晚上九点,王建国把车停在充电桩旁边,掏出手机算今天的账。跑了二十七单,流水一百八十三块,扣掉两单超时罚款四十块, 剩一百四十三。他叹了口气,又打开申诉页面,把下午那个因商家出餐慢导致的超时订单填了第三次申诉。
“你说这算法到底是谁定的?”他问我,“能不能也让跑单的人说上话?” 这个事儿,恐怕不只是王建国一个人在问。当两亿人把生计托付给手机屏幕里的一个个订单, 当“合作关系”四个字模糊了雇主与雇员的边界,法律该如何回应这种新型的劳动形态?平台经济的效率优势与劳动者的基本保障之间, 平衡点究竟在哪里?苏州街头的电动车还在穿梭, 事儿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