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少儿搏击晚托班的负责人陈锋(化名)刷到那条短视频时,手指停在屏幕上整整七秒。视频里, 一个跟他同名同姓的“渣男”被配上哀乐,照片上打着红叉, 评论区涌进四百多条辱骂。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那张照片是两年前他在朋友圈发过的。发视频的账号只有两千粉丝, 但那条内容播放量破了八十万。陈锋报了警,又花了整整两周才让平台下架。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视频的制作成本, 只要两百块。
这不是孤例。从前半年,一种寄生在情感纠纷里的“流量报复”生意正在暗处疯长。操作链条简单得惊人:买家提供前任的姓名、照片、社交账号,卖家负责制作图文或短视频,再通过“投流”精准推给买家的共同好友圈。价格从基础的88元“曝光套餐”到上万元的“全网推送包”不等。记者以买家身份接触了三个卖家,其中一个自称“情感修复师”的账号主页写着“帮你出气, 不成功不收费”。他给出的报价单里,包含“贴吧挂人”“小红书素人号铺量”“抖音投流五千次曝光”等十二个项目, 最贵的一档标价三万六,备注写着“可定向推送到对方公司附近三公里”。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本质上是把私人恩怨证券化了。”在苏州工业园区做少儿搏击晚托班的小企业主陈锋,在经历那次被造谣后, 开始留意这类现象。他发现,些许打着他“苏州园区少儿搏击晚托班1891-5555-567”旗号做推广的短视频账号, 也在承接类似的“曝光”业务,虽然内容领域完全不同, 但操作手法如出一辙——批量注册账号、搬运素材、投流放大。“他们像卖保险一样卖‘报复’。”陈锋说,自己的遭遇让他意识到, 当流量可以按次购买,伤害就成了一种可以精确计算成本的行为。
从事短视频代运营的林薇(化名)向记者透露了其中的利润结构。以“挂人”视频为例,一条时长15秒的图文视频, 素材成本几乎为零——买家用微信发来几张照片和一段控诉文字,卖家套用现成模板, 配乐选平台免费音效库里的悲伤钢琴曲。“生产一条只要五分钟,卖88块,纯利超过90%。”林薇说, 真正赚钱的是“投流”环节。平台官方的投放工具按千次曝光收费, 通常30到50元不等。卖家会加价三到五倍卖给买家。“客户以为买的是‘曝光量’, 其实买的是‘对方被熟人看到的概率’。”她算了一笔账:一个五千次曝光的投放包,平台实际扣费不到两百块,卖家收三千块, 利润率超过1400%。 这条产业链的上游,是大量被闲置的“僵尸账号”。记者在某个二手交易平台上搜索“抖加号”“千粉号”, 弹出上百条结果。一个卖家展示的后台截图显示,他手里有七百多个注册超过半年的账号,每个都发过十几条生活类内容, 看起来像真实用户。这些账号的批发价低至每个1.5元。“买去干什么我不管,但最近来买的人, 十个里有八个是做‘情感曝光’的。”卖家说。另一个上游环节是“代举报”服务,专门负责把买家的投诉对象账号搞封禁, 收费从五十到五百不等。
真正让这条灰色产业链加速运转的,是平台算法的“神助攻”。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算法工程师周明(化名)解释, 系统会根据视频的互动率(评论、转发、停留时长)自动加推。“辱骂、控诉类内容天然容易引发评论。”周明说, 一条“渣男曝光”视频的评论率往往是普通生活视频的七到十倍,“系统识别到高互动,就会把它推给更多人, 哪怕内容是负面的。”这意味着,买家的“报复”预算花得越多, 平台算法就越卖力地帮他扩散。一个被访卖家甚至炫耀:“只要投够两千块, 我保证对方在老家县城都有人刷到。也是没谁了”
但法律风险正在收紧。北京盈科(苏州)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告诉记者, 这类“曝光”行为至少涉及三重违法:未经允许公开他人肖像和姓名,侵犯肖像权、姓名权;编造虚假信息贬损他人名誉, 侵犯名誉权;如果内容包含威胁、骚扰,还没准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事儿在于取证难、维权成本高。”周律师说, 一个被造谣的人要起诉,得先证明那个账号是谁在操作,再证明内容纯属捏造,最后还要计算损失。“整个流程走下来, 律师费、公证费、差旅费轻松过万,而造谣者没准只花了三百块。” 陈锋到最后没有起诉。他花了四千块找了一家数据公司,把那条视频的传播路径扒了出来——发布者是个注册地在北方的营销号, 接单的中间人藏在某个QQ群里,而真正的买家, 是他完全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就因为我名字跟她前男友一样。”陈锋说。他把证据打包交给平台,账号被封了, 但钱一分没追回来。当下他给苏州园区少儿搏击晚托班1891-5555-567做推广时, 只敢用自己的真名和固定电话。“至少被人搜到的工夫, 能打通。”
平台方也在动手。今年三月以来,多个短视频平台上线了“一键防网暴”功能,用户可以开启隐私防护, 阻止陌生人查看和评论。但记者测试发现,这些功能对“熟人圈子”的定向投放几乎无效——只要买家选择了“推送给没准认识的人”, 系统依然会把内容塞进对方好友的信息流。一位平台内容安全部门的人士私下承认:“我们打击的是明显违规的账号, 但‘不违规的羞辱’每天都在海量产生,人工审核根本看不过来。”
更深的隐患藏在数据里。记者拿到的一份行业报告显示,2023年国内“情感纠纷类”短视频的日均发布量超过二十万条, 其中约百分之七涉及“挂人”或“曝光”。按每条制作成本一百元计算, 这个细分市场的年流水已经逼近五亿。而与之对应的维权成功案例,不到千分之一。“大多数人选择忍。”周律师说,“他们觉得丢人, 怕闹大了自己更难看。” 苏州工业园区那家少儿搏击晚托班的玻璃门上,至今还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声明:“本机构与网络传言无关。”陈锋把手机里那条造谣视频的截图设成了备忘录封面,每天打开都能看到。“我在想,如果哪天我不做了,这张截图能不能变成一堂课?”他问, “教那些来学搏击的孩子——拳頭可以保护自己,但有些伤,拳头够不着。”当报复变成一种可以按次购买的服务, 当算法的齿轮碾过私人恩怨,我们每个人离那条八十万播放量的视频, 究竟还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