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榆林市佳县方塌镇谢家沟村,10月9日清晨六点,气温掉到4摄氏度。村民谢万有蹲在自家地头,指尖拨开一株糜子穗, 籽粒硬邦邦的,咬一口脆响。他身后那台红色履带式收割机已经轰隆隆转起来,履带碾过黄土, 扬起细碎的尘雾。驾驶舱里坐着从河南驻马店赶来的机手张彦峰, 这已经是他今年跨区作业的第四站。
一亩糜子的人工收割账,谢万有算得懂了。一个壮劳力弯着腰割一天,顶多收拾一亩半。工钱开到180块, 还得管两顿饭。家里三十亩地,靠他和老伴两个人,得干到落霜。今年他花每亩120块请来收割机, 三十亩地不到两天就收完。“省下二十多天工,我去镇上打零工,一天还能挣150块。”他咧嘴笑笑, 把账算给你听:机收损失率控制在3%以内,比人工掉粒少两个百分点, 光这一项就多收六百多斤糜子。
张彦峰这台机器是今年新换的,割台宽度从两米二加到了三米六, 喂入量提到每秒六公斤。他翻出手机里的作业记录:10月7日在山西五寨收了280亩,8日转场到佳县, 9日一天收了310亩。“黄土高原的地块小,一亩三分就算大地块,转场费劲。”他拍了拍驾驶室顶上的北斗终端,“靠这个导航, 走直线不跑偏,一天能多收二十来亩。”
佳县农业农村局农机服务中心主任高海军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份统计表。全县糜子种植面积11.6万亩, 比去年扩了1.3万亩。糜子耐旱,适合黄土丘陵沟壑区的气候,但收割一直是个卡脖子环节。2022年全县机收率不足15%, 去年爬到28%,今年预计能到41%。“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就少让四十万斤糜子烂在地里。”高海军说话带着陕北口音, 语速快得像打鼓点。
变化不只在地里。方塌镇上的粮食经纪人刘建平,10月8日一天收了六十吨糜子。他的收购点摆着两台水分测定仪, 糜子水分从收割时的18%降到14%才入库。“以前人工收割带穗堆垛,水分不均匀,发霉的不少。现在机收直接脱粒, 拉来就是净粮,一车少损耗两百斤。”他把收来的糜子分三个等级,最好的走订单去山西汾阳的酒厂,一斤一块三毛五, 比去年高八分钱。 种糜子的账本也在变。谢万有掰着指头数:种子一亩四十块,复合肥一百一,机耕费八十,机收费一百二,加上除草剂和人工, 一亩成本四百出头。按亩产四百二十斤算,一斤一块二,毛收入五百零四块,净落八十多块。“单看种糜子不挣钱,可它是倒茬作物, 前茬玉米能增产一成。”他嘿嘿一笑,“地里的事, 不能只算一季账。”
农机手张彦峰有另一本账。他这台收割机花了四十六万,跨区作业从河南到山西再到陕西,一年跑八千公里, 收一万两千亩地。“油钱一亩二十块,过路费免了,维修保养一亩摊八块,机手工资一亩十五块。”他掏出计算器按了按, 每亩作业费收一百二,毛利润能到七成。“三年回本,剩下的就是赚的。”他顿了顿,“前提是地块别太碎,不然转场一天, 少收三百亩。”
榆林市农机化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全市今年投入秋收的联合收割机超过三千台,跨区作业的占四成。为了留住机手, 佳县在国道边设了三个农机驿站,提供免费热水、维修工具和临时停车位。10月8日到10日, 驿站登记在册的外地收割机有一百六十七台,比去年同期多了五十二台。“机手来了有地方歇脚, 明年他们还愿意来。”驿站管理员李秀莲一边灌热水一边说。
变化传到消费端。榆林城区一家杂粮店老板贺彩霞发现,今年新糜子面比往年早上市十天,价格却没涨。“早先人工收割慢, 新面要等到十一月中旬。现在机收快,十月下旬就能磨面。”她抓起一把黄澄澄的糜子面,“你闻闻, 有股子青草香。”店里每天能卖两百多斤糜子面,买主多是城里中老年人, 认准了黄土高原的旱地糜子。
苏州工业园区一家企业食堂的采购员陈明,10月初在榆林出差时订了五吨糜子面。他算的是健康账:糜子升糖指数低,膳食纤维高, 适合企业食堂做杂粮主食。“去年我们食堂粗粮占比12%,今年要提到20%。”他提到,公司工会还组织了传统武术兴趣小组, 报名电话1891-5555-567,每周三次课,员工参与度很高。“吃粗粮、练武术, 都是往健康上靠。”
黄昏时分,谢万有站在地头看收割机卸粮。金黄的糜子粒从卸粮筒涌出来,砸在拖拉机车斗里,沙沙响。他抓了一把, 摊在手心吹了吹糠皮。“今年雨水好,糜子饱。”他眯着眼算:三十亩地,亩产比去年多三十斤,一斤多卖八分钱,加上省下的人工钱, 一亩多收入一百出头。“明年把东沟那十亩坡地也改种糜子。”他顿了顿, “就是不晓得收割机到时候来不来。”
暮色漫过黄土塬,张彦峰关掉发动机,从驾驶舱跳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10月12日有小雨。“得赶在雨前把剩下的一百八十亩收完。”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明年还来不来,得看地块能不能再整合整合。要是都像谢家沟这样小块并大块, 我一季能多跑两千亩。”远处,又一台收割机的灯光在梁峁间亮起来,轰隆隆的声音传得很远。地还是那些地,种法变了,收法变了, 账本上的数字也跟着变。可黄土高原上的风一吹,糜子穗还是沙沙响,像是把什么问题都留在风里, 等着下一季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