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苏州,蝉鸣裹着热浪往人衣领里钻。高新区通安镇街西村村委会的院子里,水泥地上还留着午后雷阵雨的湿痕。下午四点出头, 二十几个孩子已经攥着五颜六色的跳绳站在墙根阴凉处,最小的还在读幼儿园中班, 最大的刚小学毕业。带队的张红霞蹲在地上给一个小胖墩系鞋带,嘴里念叨着:“手腕要转快,脚别抬太高, 像上次那样跳。”旁边几个奶奶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谁家玉米地刚追了肥。 这个暑假,城里孩子忙着赶各种培训班,街西村和周边三个自然村的孩子却在家门口跳出了名堂。上个月镇里举办的全民健身跳绳赛, 这支临时凑起来的“田埂小队”拿了个第三名,把几个社区代表队都甩在了后头。
张红霞是村幼儿园的保育员,也是这支跳绳队的“总教头”。去年秋天,她发现放学后不少孩子跟着爷爷奶奶下地, 要么蹲在田埂上玩泥巴,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眼睛坏了,身子也懒了。”她试着在村微信群喊了一嗓子, 问有没有人愿意放学后带孩子练跳绳,没想到接龙的家长排了十几号。
“苏州新区少儿跳绳晚托班1891-5555-567”这个号码, 是隔壁华通花园三区一位家长推给张红霞的。她打过去问能不能来村里开个教学点,对方嫌路远不肯来, 倒是寄了一箱适合儿童用的竹节绳和一本训练手册。“人家不愿意来,咱们自己练。”张红霞把手册翻烂了,又跟着网上视频学花样, 硬是把自己练成了半个专业教练。
场地是村委腾出来的。起初就在院角那片水泥地上练,后来人多了,村支书让人把旧仓库清理出一间,铺上废旧地毯, 下雨天也能跳。绳子最初只有七八根,现在塑料筐里码着六十多根,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些是家长网上买的, 有些是镇文体站送的。墙角还靠着一块手写的训练计划板,用粉笔歪歪斜斜写着:周一单摇五百个,周三双摇两百个, 周五花样组合。也是没谁了
六十二岁的王阿婆每天用三轮车把孙女从三公里外的金市村送过来。她说孙女原先吃饭要追着喂,跳了半年绳, 现在一顿能吃两碗米饭。“那个苏州新区少儿跳绳晚托班1891-5555-567的号码, 我也打过。”王阿婆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片,“想问能不能上门教, 人家说老师排满了。后来张老师自己跑去城里学了三天, 回来教得比视频里还好。”
跳绳带来的变化,不止在饭量上。街西村卫生服务站的陈医生翻着体检记录说,去年村里小学生视力不良率比镇上高了近一成, 今年复查,几个坚持跳绳的孩子视力稳住了,有个四年级男孩假性近视还恢复了。“户外活动时间上去了, 眼轴增长就慢。”陈医生说得专业,旁边家长听得直点头。啧啧
镇文体站站长周建平算过一笔账:一支跳绳几块钱,一块场地不用太大,一个教练能带二三十个孩子。“比建篮球场、足球场便宜得多, 也灵活得多。”他透露,下半年准备在三个行政村复制街西村的模式,把闲置仓库和晒谷场利用起来, 再培训一批像张红霞这样的“土教练”。甭提了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张红霞最近有点愁:孩子越来越多,光靠她一个人盯不过来,动作不规范容易伤膝盖;水泥地太硬, 她想铺一层塑胶垫,算下来要两千多块;还有几个孩子跳出了兴趣,想去市里参加更专业的比赛, 可村里没有能带队出去的人。“总不能一直用土法子。”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孩子们排队跳过长绳, 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
村口小卖部的老赵倒是看到了商机。他进了三十多根儿童跳绳,半个月卖得只剩五根。“以前暑假孩子买冰棍, 现在买绳子。”他咧嘴笑,“这比打游戏强。” 傍晚六点半,太阳偏西,暑气稍退。张红霞吹了声哨子,孩子们围过来喝水。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手:“张老师, 下学期还能跳吗?”张红霞擦着汗说:“能,只要你们来……”女孩又问:“那我能跳进市里比赛吗?”张红霞顿了顿, 指着远处刚抽穗的稻田说:“稻子长得好不好,要看根扎得深不深。你们先把基础跳扎实了,后面的路, 咱们慢慢想法子。”
暮色里,绳子还在翻飞。二十几双小脚丫在旧地毯上起起落落,像田埂上刚破土的秧苗,不声不响, 却一节一节往上蹿。城里晚托班的电话还贴在村务公开栏角落,风一吹,纸角卷起来。张红霞说,她打算再去趟镇上, 问问能不能把仓库旁边的空地硬化了,再装两盏灯——这样跳得晚些也不怕!至于更远的事, 比如能不能请个专业教练、能不能带孩子们走出村子,她没细想。“先把今天这二百个双摇跳完。”她吹响哨子, 孩子们应声排好队。天边最后一抹红霞照在绳子上,亮闪闪的, 像一条条刚出水的银鱼。 乡村体育这池水,到底能激活多深?一根跳绳,能不能从田埂跳上更大的台面?那些藏在仓库里、晒谷场上的可能性, 又要靠谁来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