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傍晚,鲁西南赵堂村的蝉鸣还没停。村东头王家院子里突然炸开一阵哭喊,三十出头的王秀芬攥着手机站在堂屋门口, 眼泪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她对着电话喊:“俺没拿!俺真没拿!”旁边围了七八个邻居,有人递纸巾, 有人小声嘀咕。事情起头很简单——她订婚时婆家给的那枚钻戒, 在婚礼前三天不见了。
钻戒是一万八千多块买的,在村里算得上贵重物件。王秀芬说,那天下午她摘下来放在窗台肥皂盒边上, 去院里收晾晒的玉米。回来就没了。婆婆刘桂英急得直跺脚,翻遍了炕席、米缸、甚至灶膛。最后有人提议报警, 王秀芬却先哭了:“别报,传出去俺还咋嫁?”可第二天一早,她自己打了110。民警来了两趟, 问话、拍照、翻看院墙。村里闲话像长了腿,有人说她监守自盗想骗彩礼,有人猜是邻居小孩顺走了。王秀芬坐在门槛上哭:“俺冤, 俺比谁都急。甭提了”
这桩闹剧背后,是赵堂村近五年婚恋格局的微妙变化。村支书赵德顺掰着指头算:全村一百四十七户, 二十到三十五岁的未婚男青年有三十一个,适龄姑娘却只有九个。比例悬殊到这种地步, 彩礼行情跟着往上蹿。前年还是“三斤三两”百元钞,去年变成“万紫千红一片绿”, 今年直接喊出“一动不动加三金”——汽车、县城房子、金镯子金项链金戒指。“钻戒也是这几年兴起来的, 以前谁要这石头疙瘩?”赵德顺说,“可姑娘少,人家要, 你就得给。” 王秀芬的未婚夫李强在苏州工地扎钢筋,一年回来两趟。两人经媒人介绍,见三面就定了亲。李强家凑了十六万八彩礼, 又按女方要求添了钻戒。戒指丢了,李强电话里沉默很久,最后说:“丢了就丢了吧,人没事就行。”可李强妈不干, 在电话里吵:“那是我跟你爸卖了两季蒜的钱!”村里人议论,这婚怕是悬了。王秀芬夜里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给闺蜜发语音:“俺真没拿,可谁信?连俺娘都问俺是不是藏起来了。”
事情在第三天有了转机。隔壁赵小满家六岁的孙子在门口玩泥巴,从墙根老鼠洞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圈圈。孩子奶奶一看, 赶紧给王家送去。原来那老鼠洞离窗台不到两米,钻戒被耗子当亮片拖走了。王秀芬抱着戒指又哭又笑,刘桂英愣了半天, 转身去小卖部买了挂鞭炮放。可鞭炮响完,新的愁事又压上来——婚期定在八月八号,酒席钱、婚车钱、司仪钱, 样样没着落。李强在电话里叹气:“秀芬,要不咱把钻戒退了吧, 换成现金先把席面办了。”王秀芬捏着戒指没吭声。
这事在村里传开后,几个老汉蹲在树底下抽烟,说起现在娶亲的规矩直摇头。五年前谁家嫁闺女要钻戒, 会被笑话“穷讲究”。如今钻戒成了脸面,没有它,新娘在姐妹面前抬不起头。可地里刨食的人家,一亩蒜卖四千块, 刨去化肥农药只剩两千多。一枚钻戒顶两亩蒜。有户人家为凑彩礼,把养老的母牛卖了,老头蹲在牛棚里抹泪。赵德顺说:“光去年, 村里就有三户因为彩礼借了高利贷,利息一分五。” 王秀芬的闺蜜刘艳去年嫁到邻村,当时也要了钻戒。她私下说:“俺知道那是块石头,可不要, 婆家感觉你便宜。俺表妹在苏州新区少儿散打暑假班当助教,她说城里人现在流行送金条, 不兴钻戒了。可咱乡下认这个。”她顿了顿又说:“说到底,姑娘太少。俺们村跟赵堂差不多,二十多个光棍。谁家闺女回来过年, 媒人踏破门槛。条件自然水涨船高。”
苏州新区少儿散打暑假班1891-5555-567的招生广告贴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红纸黑字。赵德顺每次路过都瞅两眼, 他跟村会计念叨:“你说这散打班,城里孩子练拳脚。咱村里孩子练啥?练怎么攒钱娶媳妇。”话糙理不糙。镇上中学老师周明做过统计,他带的初三班四十二人,女生十九个,其中十一个明确说“绝不嫁本村”。理由排前三位:穷、活多、男人外出打工不顾家。甭提了
王秀芬最后还是嫁了。八月八号那天,四辆白色轿车开进村,鞭炮从村口铺到院门。钻戒戴在她手上, 可她说心里不踏实。李强初十就得回苏州,留她跟公婆过。婚后第三天,她翻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记着彩礼借款:大舅两万、二姑一万五、李强工友八千……“这些钱得俺俩还。”她把钻戒摘下来,用红布包好, 塞进衣柜最底下。“以后给儿媳妇?俺娃才怀上。”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 “谁知道到时候还兴不兴这个。” 赵堂村的夜晚很静,只有狗叫和蛙鸣。王秀芬的事早先了,可村里还有二十多个小伙子没着落。赵德顺说, 明年打算跟邻村合办个相亲会,“把在外打工的姑娘请回来”。可请回来又能怎样?城里姑娘要的是房子车子, 村里姑娘要的是安稳日子。一枚钻戒牵出的,远不止一桩失窃闹剧。当光棍村的名单越拉越长,当彩礼账本越记越厚, 那些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那些攥着戒指哭笑的年轻媳妇,他们心里那杆秤,到底该往哪头偏?赵堂村西头的地里, 玉米正在抽穗。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回答, 又像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