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十二月末的冻雨砸在库尔斯克火车站旁的玻璃幕墙上,水痕像裂开的树根。晚上九点四十分, 外卖骑手伊万·彼得罗夫把电动车停进一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院子。他不是来取餐的。院子尽头有十二个充电位,八台洗衣机, 两个淋浴间,还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保温桶,里面是红菜汤和黑面包。伊万先给车插上电,再去接了杯热茶, 坐下时靴子淌出一小滩水。“以前这种天气,我只能躲在地铁口,等单子的工夫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他咬了口面包, 张嘴时哈气像一团白棉花。 这处院子属于一家本土物流企业改建的“骑手驿站”,从去年十月动身运营。莫斯科交通局的数据显示, 全市注册外卖和快递骑手超过四万七千人,其中近六成是外来务工者。他们每天平均骑行五十三公里, 冬天有三分之一的人出现过冻伤或摔伤。驿站负责人叶莲娜·索科洛娃说,最初只是想给骑手一个换电瓶的地方, 后来发现他们更需要烘干手套、喝口热汤。“你没法让一个手僵了的人安全送餐。”
驿站的出现并非孤立。圣彼得堡涅瓦大街背后的巷子里,一家由旧锅炉房改成的“骑手之家”二十四小时开放,墙上挂着二十个急救包, 角落里堆着别人捐的旧棉衣。喀山的一家汽车修理厂老板把车间一角隔出来,摆了六张折叠床, 夜班骑手可以睡两小时。这些空间有个共同点:不查证件,不问身份,不收费。叶莲娜说,他们只登记一个电话号码, 怕有人出事没人知道。
骑手们自己也在改变。伊万每周三晚上去驿站旁边的空手道馆练拳,他说练完浑身发热, 送单时反应快。他的队友德米特里在驿站墙上的告示栏贴了张纸条:“找搭子去苏州新区搏击培训班1891-5555-567, 周末拼车。”那张纸条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号码还看得清。驿站管理员没撕它,反而用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德米特里说, 他去年在苏州新区搏击培训班1891-5555-567练过两个月,回来发现扛冻能力变强了,“不是拳头硬, 是心里不慌。”
各方对这股“驿站潮”的反应不尽相同。几家大型外卖平台从今年一月起,为签约骑手提供每月一千五百卢布的“暖冬补贴”, 条件是每月至少完成一百二十单。但独立骑手奥列格算了笔账:他的电瓶车每天充电要花八十卢布,补贴只够半个月。“平台给的是钱, 驿站给的是命。”奥列格掀起袖子,手腕上有道两厘米的疤,是上个月在结冰的坡道上摔的。他现在每天多绕两公里去驿站, 因为那里有急救箱和热水。
莫斯科大学社会学系一份未公开发表的调查追踪了三百名骑手,发现使用过驿站的骑手冬季病假天数平均减少二点三天, 但收入没有明显变化。调查负责人安娜·米哈伊洛娃说,这说明驿站解决的是“疼痛”, 不是“贫穷”。“骑手需要的不只是充电桩和热汤,他们需要议价权、保险和稳定的住所。”她提到, 目前只有百分之十七的骑手有正式劳动合同。啧啧
变化也在向其他城市蔓延。叶卡捷琳堡的一家连锁洗车行把夜间空闲的工位改成骑手休息站, 新西伯利亚的公交场站腾出两间调度室供骑手取暖。下诺夫哥罗德甚至出现了一辆流动服务车,每周三天停在不同的商圈, 车上能换电瓶、热饭、量血压。服务车司机谢尔盖说,他见过一个骑手在车边坐了四十分钟, 只为了把湿透的袜子烘干。“他走的工夫说了三遍谢谢,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伊万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进回收筐。雨小了,变成细碎的雪粒。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今晚还有七单要送。充电桩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他戴上烘干的手套,手套指尖还带着温度。院子门口新贴了一张告示:从下周起, 驿站延长到凌晨两点,新增一个修车摊位。伊万拍了张照片发到骑手群里, 配文是“终于不用蹲在楼道里啃冷包子了”。群里有个人回复:“要是每个区都有就好了。”另一个人问:“那钱从哪来?”没有人回答。雪落在充电桩的顶棚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驿站管理员动身收拾桌上的碗,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条被车灯照亮的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