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长沙开福区一家搏击馆里,二十多个学员正对着沙袋挥拳。汗味混着橡胶地垫的气味, 空调开到20℃ still挡不住闷热。教练李栋站在队伍中间, 喊节拍的声音压过了音响里放的嘻哈音乐。这不是普通的健身房团课——学员里七成是女性, 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她们中的不少人, 白天骑着电动车穿行在长沙的大街小巷。 “前两天群里有人转消息,说电动车时速超过25码就要被抓。”刚打完三组组合拳的王琳摘下拳套, 甩了甩手腕。她在河西一家药店做营业员,每天骑电动车通勤四十分钟。“后来交警辟谣了, 说是假消息。但那一眨眼间我确实慌了——车子要是被扣了,我上班怎么办?”她笑了笑,用毛巾擦掉下巴上的汗, “结果第二天晚上来练拳,发现人比平时还多。大家好像都憋着一股劲。”
这场关于电动车限速的传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长沙骑行族的水面。虽然很快被证实为不实信息, 但它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在开福区、雨花区、岳麓区多家搏击俱乐部, 近两周的女性新学员咨询量出现明显上涨。雨花区一家拳馆的店长刘芳翻着登记表说:“以前一周来问的女生也就三五个, 上个礼拜每天都有七八个。好多人开口第一句就是‘我骑电动车的, 想学点防身’。说出去都没人信”
电动车与搏击,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在长沙这座城市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截至2024年底, 长沙电动自行车保有量超过180万辆,平均每三个常住人口就拥有一辆。早晚高峰时,橘子洲大桥的非机动车道上, 电动车流能绵延数百米。骑行的人多了,路上的摩擦也跟着多。抢道、别车、剐蹭,甚至因为一句口角升级成肢体冲突的, 并不少见。
“骑电动车的人其实很没有安全感。”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骨科医生周明辉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这种焦虑。“长时间骑行, 腰椎、颈椎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一旦发生碰撞,身体没有任何缓冲。我接诊过不少骑手,摔车时本能地用手撑地, 结果腕骨骨折、锁骨骨折。更麻烦的是,一摞人伤后不敢再骑, 心理阴影比身体损伤更难恢复。”
这种身心双重压力,把一部分人推向了搏击馆。但李栋教练对此有不同看法。“女生学搏击防身不要追求一招制敌, 那是电影里的东西。”他让学员排成两列,演示了一个最简单的挣脱动作——被人抓住手腕时,不是硬拽,而是顺着对方力道旋转手臂, 同时后退一步。“真实冲突里,你的第一目标不是打倒对方,是制造半秒的空档然后跑。电动车骑手尤其要记住这点, 你穿着骑行裤、戴着头盔,动作本来就受限。” 三十四岁的陈敏在岳麓区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骑电动车接送孩子上下学已经三年。她练搏击快两个月了, 每周来三次。“最动身就是冲着‘防身’来的,想着万一路上遇到不讲理的,至少能保护自己和孩子。”她压了压腿,继续说, “但练着练着发现,真正有用的不是拳头,是反应速度。教练总说,女生学搏击防身不要追求一招制敌, 要学会判断危险、提前避开。这会儿我在路上骑车,会刻意和前车保持距离,看到旁边车把歪来歪去, 就赶紧减速往边上靠。啧啧”
搏击馆之外,改变也在悄悄发生。长沙多个社区从今年三月动身试点“骑行安全课堂”, 把交通安全讲座和基础防身术结合起来。芙蓉区一个社区的活动室里, 每周六上午都挤满了人。负责授课的志愿者赵磊以前是散打运动员, 这会儿带着二十多个骑手在垫子上练习“被拽倒时如何护住头部”“被围堵时如何利用电动车当屏障”。“我们不教打架, 教的是怎么不挨打。”他说。
湖南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一份内部统计显示,2024年该院接诊的电动自行车相关外伤患者中, 女性占比从五年前的28%上升到了41%。该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吴静在电话里说:“女性骑手增多, 但防护意识没有同步跟上。一摞人不戴头盔,或者戴了不系扣。速度虽然不快,但摔倒时头部着地的冲击力, 20码就足够造成脑震荡。甭提了” 晚上九点,搏击馆的课接近尾声。李栋让学员围成一圈做拉伸,顺便聊了聊各自的骑行路线。有人抱怨湘江中路晚上电动车开得飞快, 有人说起下雨天刹车打滑差点撞上护栏。王琳盘腿坐在地上,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其实我到这会儿也没搞明白那个限速传言到底怎么来的,”她说,“但因为这个来练拳,倒也不亏。身体好了, 反应快了,骑车反而没那么怕了。”
走出搏击馆的工夫,长沙的夜风带着樟树的味道。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雨衣、头盔和还没来得及拆的快递。王琳掏出钥匙, 解开车锁,把头盔扣好,试了试刹车。她没有急着走, 而是站在车边又活动了几下肩膀——那是今晚教练教的热身动作。这谁能想到
当城市把越来越多的人推上两个轮子,当“被别车”“被剐蹭”成了骑行族的日常谈资,搏击馆里的沙袋声,究竟是一种过度反应, 还是最朴素的自救本能?那些在拳台上学会后退一步的女性,明天早上七点半汇入电动车流时, 能不能真的把“跑”变成身体的第一反应?答案不在教练的口号里, 在每一个骑手的车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