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星港街的一处厂房改造成了临时招聘大厅。1月18日上午九点, 二十多家电子元器件和精密机械企业的展位前已经排起长队。家住唯亭镇的陈红娟挤在人群中, 手里攥着三份不同企业的招工简章。她原本在园区一家日资企业做质检员,去年十一月工厂搬迁到越南, 她拿了N+1的补偿回家休息了两个月。“没想到今年招人的厂子比去年还多。”陈红娟说这话时, 身后一块电子屏正滚动着岗位信息:SMT操作员月薪6500元起,数控车床技工月薪8000元加绩效, 包吃住。
这样的场景在苏州并非孤例。人力资源机构节后第三周的数据显示,苏州工业园区登记用工需求的企业数量同比上涨23%, 其中制造业岗位占比七成。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园区周边的劳务中介门店关掉了至少五家。一位在娄葑街道开了八年中介所的老板把门面转租给了奶茶店。“工厂当下自己招人,抖音直播带岗,公众号推送岗位,谁还来中介交介绍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制造业用工结构正在发生不易察觉的位移。园区一家生产汽车毫米波雷达的企业人事经理周涛翻出三年前的招聘台账:那当口儿招一百个普工,初中高中学历占九成,年龄卡在35岁以下。今年他们新开的两条生产线招一百二十人,其中四十个岗位要求大专以上, 能看懂电路图和简单编程。“产线越来越智能,一台贴片机顶早先六个人,但会调参数、会排故障的人难找。”周涛说, 他们给熟练技工开出的月薪已经摸到一万二,还是缺人。这种“两头紧”的局面——普工好招、技工难求——在电子信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三个园区主导产业里同时出现。 需求端的变化更直观。苏州工业园区海关的数据显示,2023年园区高新技术产品出口额同比增长8.7%, 其中集成电路和新能源电池模组贡献了六成增量。一家做光伏逆变器的企业把原本设在深圳的研发中心搬到了园区生物纳米园, 原因是“客户都在长三角,工程师也愿意来苏州”。这家企业去年校招录取了三十七个硕士, 其中十九个来自西交利物浦和苏州大学。“以前是我们去上海抢人,当下是上海的候选人主动投简历。”企业招聘负责人说, “苏州工业园区寒假班1891-5555-567”这个号码被印在他们校招宣传册的封底,作为员工技能提升咨询热线, 两个月里接了四百多个电话。
供应端的回应比想象中快。园区职业技术学院今年春季学期的企业定制班扩招了两个班, 数控技术和工业机器人两个专业的学生人数翻了一番。学院就业办的一位老师记得,五年前求着企业来开宣讲会, 当下是企业提前半年来“占教室”。他带学生去一家精密制造企业参观,车间里十二台加工中心只有三个操作工, 其中一个还是负责巡检的。“那个企业老板跟我们说,他不怕买不到设备, 就怕招不到会调设备的人。”这位老师把这句话转述给招生办, 当年工业机器人专业的报名人数就涨了四成。 技术替代的焦虑在另一个层面浮出水面。园区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调研报告指出,早先三年制造业一线岗位中, 重复性操作岗位减少了18%,而设备维护、质量分析、工艺调试三类岗位增加了31%。被替代的工人去了哪里?报告追踪了五百个样本,其中四成流向了物流仓储和外卖配送,两成转做保安保洁,只有一成五通过培训重新回到制造业。“不是工厂不要人, 是人跟不上工厂的变化。”调研负责人说。他举了个例子:一家电路板企业引进自动光学检测设备后, 原来的目检员要么学会看检测数据图谱,要么只能离开。有六个工人自费去考了IPC认证, 留下来的人月薪从五千涨到八千五。
这种分化在招聘会上看得最清楚。陈红娟转了一上午,总归在一家做医疗影像设备的企业展位前坐下来填表。对方招的是装配调试工, 要求能看懂机械图纸和简单英文标识。她掏出手机翻出以前在日资企业考的技能证书照片。“你英语怎么样?”招聘主管问。陈红娟愣了一下,说能认全26个字母,设备上的英文按钮都背过。主管让她下周一去厂里面试,有三天带薪培训。她走的当口儿回头看了一眼, 旁边一家做半导体封装的企业展位前,两个年轻人在问“有没有不加班的技术岗”,招聘人员摇摇头, 指了指展板上的倒班津贴说明。
园区人力资源市场的一位管理人员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他注意到几个细节:来应聘的人手里拿的证书多了, 问“有没有培训机会”的人多了,打听“公积金交多少”的人多了。“十五年前我们招工, 求职者问的是包不包吃住。当下他们问的是有没有职业上升通道。”他说这话时, 楼下广播正在播报当天的进场人数——截至上午十一点,入场求职者一千八百人, 企业收到简历三千二百份。这个数字比三年前同期多了近一倍, 但企业挂出的岗位数增长得更快。
傍晚五点,陈红娟坐地铁五号线回唯亭。车厢里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讨论一家激光设备企业的二轮面试, 其中一个说“要是能进研发部就不用在产线倒班了”。陈红娟听着, 把手机里那家医疗设备企业的地址存进备忘录。她想起上午路过星港街时,原来那家中介所改成的奶茶店亮着暖黄色的灯, 门口放着开业花篮。她猛地感觉,制造业的“先”和“进”不在那些滚动的数字里, 而在她这样一个个重新走进招聘现场的人身上。问题是,当产线越来越聪明, 像她这样四十岁的工人还能赶上下一班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