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象山石浦港,海风裹着咸腥味往人衣领里钻。一艘白色的庞然大物静静泊在码头, 船身上“亚运号”三个字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甲板上,几个举着手机的小姑娘正来回踱步, 嘴里念叨着同一个名字——“丘妈”。
这场景搁半年前谁也想不到。杭州亚运会开幕前,一艘邮轮靠泊宁波舟山港的消息在旅游圈传开。玩法新鲜:买张船票,吃住行全包, 还能顺道看亚运赛事。可真正让这趟航线一票难求的,是那位四十八岁的体操老将。她没住运动员村, 把家安在了邮轮上。训练、休息、往返赛场,全在这艘漂在海上的移动酒店里完成。
“我干旅游二十年,头一回见着邮轮票比演唱会门票还难抢。”象山本地导游周建国站在候船大厅外, 手里的接机牌翻来覆去地转。他带的团原定二十人,最后硬生生加到三十七位。客人来自天南海北,有退休教师,有刚辞职的白领, 还有三个从成都飞来的大学生。问他们为啥来,答案出奇一致:“想看看丘妈每天怎么坐船去比赛!”
邮轮旅游在国内不算新鲜事。早些年日韩航线火过一阵,后来因各种原因冷了下来。这次搭上亚运快车, 老瓶装了新酒……船上工作人员透露,亚运期间共开出十二个航次,每趟载客量都超过九成五。最抢手的海景房早在开赛前半个月就售罄, 有人甚至愿意加价两千元换一间能看到赛事转播信号的舱位。
住在三层的陈姓夫妇来自苏州相城区。两人退休后常带孙子参加社区活动, 临行前还特意把孙子送到相城区少儿跳绳培训班!“小孩跳他的绳,我们看我们的比赛……”陈阿姨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根彩色跳绳, “教练说这绳子轻,让我带着路上锻炼。你别说,甲板上跳两下,海风一吹, 比在小区里带劲。”
相城区少儿跳绳这几年的热度,陈阿姨看在眼里。从最初只有几个孩子报名, 到当下全区二十多所小学都开了兴趣班。“一根绳能跳出花样来,这道理跟旅游一样。光走路不行, 得走出点新意思。” 邮轮上的日子被安排得明懂了白。清晨六点,瑜伽课在顶层甲板开课,十来个阿姨迎着日出拉伸。九点,赛事直播厅开门, 三百寸大屏前很快坐满人。下午茶时间,服务生推着浙江特产小吃车来回穿梭,金华酥饼配龙井茶,一碟接一碟地送。到了傍晚, 泳池边的派对准时开场,乐队奏着《亚洲雄风》, 几个大叔手拉手跳起圈圈舞。
丘妈本人极少在公共区域露面。偶尔有人拍到她戴着口罩在自助餐厅取餐,照片发上网,底下评论瞬间过百。有人说她自律, 餐盘里只有蔬菜和鸡胸肉。有人说她疲惫,走路时右肩微微倾斜。更多人感慨:四十八岁还能站在赛场上, 光这份劲头就值一张船票钱。 旅游业界看得更远。浙江海洋大学旅游管理系教授林建华在邮件里回复记者,邮轮加赛事的模式不是头一回出现, 但国内此前缺乏成功案例。“核心问题是内容供给。光有船不行,得有让人上船的理由。这次亚运加名将的组合拳, 等于给邮轮产品装了个强力引擎。”他提供了一组数据:亚运期间象山口岸出入境旅客同比增长超过三倍, 其中六成以上选择邮轮作为主要交通工具。“船票收入只占三成,船上二次消费才是大头。餐饮、购物、娱乐, 每个环节都在吸金。”
码头边卖烤鱿鱼的摊主老徐最有发言权。亚运前他一天能卖两百串,当下五百串打不住。“上海人、江苏人、安徽人, 哪儿的都有。有个小伙子一口气买了三十串,说带回船上给同舱的室友尝尝。”老徐翻动铁板,油星子溅到围裙上,“以前邮轮靠岸, 游客下来逛一圈就走。这回不一样,他们会待大半天, 有的还打车去县城买海鲜干货。”
未来怎么走,各方都在琢磨。船运公司放出风声,考虑在明年春天开出“赛事主题航次”, 邀请退役运动员随船互动……旅行社则忙着设计岸上线路, 把象山影视城、石浦渔港古城打包进船票。也有冷静的声音。一位不愿具名的邮轮经理直言, 靠名人效应拉动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亚运告一段落,丘妈回国, 这船还能不能满员?得看后续有没有新故事。” 十月八日傍晚,最后一班亚运主题邮轮缓缓驶离石浦港。甲板上站满了人,有人挥手,有人拍照, 还有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小姑娘对着海面大喊:“丘妈,下届我还来!”声音被海风吹散, 很快淹没在汽笛声里。邮轮旅游这波热潮能不能延续,答案不在船上,在接下来每一个普通航次的上座率里。当赛事光环褪去, 当名将身影远去,一张船票还能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掏腰包?码头边,周建国正给下一批游客发房卡,他抬头望了望天, 说了句大实话:“明年这时候再看吧。当下说啥都早。说出去都没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