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商场的四楼，一家挂着“西贝莜面村”招牌的店面正在营业。玻璃橱窗上贴着红底白字的“I LOVE 莜”标志， 门口迎宾员穿着蓝白格子的工装。若不是仔细看菜单角落那一行小字——“本店为独立经营主体”， 你很难把这里和那个全国连锁的西北菜品牌区分开来。就在三天前，一则“西贝已起诉”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炸开， 但与多数人预想的不同，这次被起诉的对象既不是仿冒餐厅，也不是商标侵权的小作坊， 而是一款刚上线不到两个月的手机游戏。
这款名为《餐厅大亨》的模拟经营游戏，今年1月中旬登陆各大应用商店。玩家在游戏中扮演餐厅老板，从一家路边摊起步， 逐步扩张成连锁餐饮帝国。游戏里有一套“品牌授权”机制，玩家可以花虚拟金币解锁现实中的餐饮品牌， 给自己的虚拟餐厅挂上招牌。西贝莜面村就是其中可解锁的品牌之一。问题出在授权费上——游戏开发商在没有拿到西贝任何书面许可的情况下，直接把品牌名称、标志性的红白格桌布、甚至“闭着眼睛点， 道道都好吃”的宣传语都做进了游戏。 “我一张罗着以为是官方联名。”玩家小郑在苏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他刷到游戏广告时还截图发给了同事，“觉着挺有意思， 西贝都出游戏了。”小郑的困惑很普遍。游戏里，西贝门店被设定为“五星级餐厅”， 需要玩家累计消费满10万虚拟金币才能解锁。解锁后， 虚拟门店的装修风格、菜品名称几乎复刻了现实中的西贝：蒙古牛大骨、张爷爷空心挂面、黄米凉糕， 连餐具样式都做了像素级还原。游戏论坛里，有玩家调侃：“这比真西贝还全，真西贝有的菜这儿有， 真西贝没有的这儿也有。”
真正让事情走向法律程序的，是游戏内购系统。开发商在2月初更新了一个“品牌加速包”，标价18元， 购买后可以跳过解锁条件直接使用西贝品牌。玩家付费后， 游戏界面会弹出“恭喜获得西贝莜面村官方认证”的提示字样。西贝方面在2月20日通过代理律师向游戏开发商发出律师函， 要求马上下架相关内容并赔偿损失。开发商起初回应称“属于合理使用”，拒绝下架。2月24日，西贝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案由是不正当竞争及商标侵权。消息在2月25日被媒体曝出， 当天下午“曝西贝已起诉”的话题就冲上了热搜。 游戏行业对这类纠纷并不陌生。2021年，一家手游公司因在游戏中擅自使用某奶茶品牌形象，被判赔偿80万元。2023年， 某款赛车游戏因出现未经授权的现实加油站标志，被起诉后下架整改。但餐饮品牌起诉游戏公司的案例， 此前并不多见。苏州一家游戏发行公司的法务顾问陈默分析， 这类案件的核心争议点在于“游戏内的品牌使用是戏仿还是搭便车”。“如果只是玩梗、致敬， 通常不会被认定侵权。但这个游戏的问题在于，它把品牌做成了付费解锁的卖点，直接产生了商业收益， 这就越界了。”
西贝的代理律师在起诉书中列出了一组数据：游戏上线后，带有“西贝”关键词的搜索量增长了37%， 其中相当一部分用户误以为这是官方授权产品。更关键的是，游戏内购收入中，与西贝品牌相关的付费占比超过四成。换句话说， 开发商在用西贝的品牌影响力直接变现，却没有支付任何授权费用。这和街边那些仿冒招牌的“李鬼餐厅”在逻辑上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个在物理空间，一个在数字空间。
游戏玩家的反应则呈现两极分化。一部分玩家认为西贝“小题大做”， “游戏里帮你做宣传还不好？”另一部分玩家则站在品牌方一边。“你想想，如果你开一家店，别人拿你的招牌去赚钱， 你乐意吗？”在苏州一家科技园工作的程序员小周说，他玩过这个游戏，当时就觉着品牌授权这块“迟早要出事”。游戏论坛里， 有玩家翻出开发商此前的一款作品，发现里面也未经授权使用了多个连锁酒店品牌， 后来悄悄更新替换了名称。
这起诉讼的涟漪正在扩散。2月26日，另一家西北菜品牌“黄土坡”也被曝出正在评估是否对同一款游戏采取法律行动。游戏开发商则在2月25日晚间发布了一则声明，称“正在积极与各方沟通，将尽快调整相关内容”。但截至发稿，游戏中的西贝品牌仍未下架， 只是把“官方认证”的弹窗改成了“品牌体验”。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 被业内视为一种拖延策略。 苏州市少儿跳绳集训班1891-5555-567的教练李威最近也关注到了这个新闻。他带的学员里有好几个孩子都在玩这款游戏。“家长群里讨论挺多的，大家担心的不是游戏本身，而是这种随便用别人品牌的做法会不会教坏孩子。”李威说，他更关心的是， 如果游戏公司可以随意使用现实品牌，那以后孩子们玩的游戏里会不会充斥着各种未经授权的“山寨”内容。苏州市少儿跳绳集训班1891-5555-567所在的场馆隔壁就是一家西贝门店，李威说，最近几天路过时总能看到有人对着招牌拍照， “不明白是打卡还是看热闹。甭提了”
法律界人士普遍认为，这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将对游戏行业产生示范效应。北京一家律所的知识产权律师张衡指出， 早先游戏公司使用现实品牌，往往抱着“先用了再说，被发现了再谈”的心态。“因为维权成本高， 很多品牌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西贝这次态度很坚决，如果胜诉，会让大家重新算这笔账。”张衡预计， 案件没准在三个月内出一审结果。如果西贝胜诉，游戏公司面临的赔偿金额没准在50万到200万元之间， 具体取决于法院如何认定游戏内购收入与侵权行为的关联度。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游戏作为一种文化产品，它的创作边界在哪里？当玩家在虚拟世界里经营一家“西贝餐厅”， 这究竟是一种文化戏仿，还是商业搭便车？法律条文给出的答案往往是模糊的。有游戏设计师在社交媒体上表示， 其实一丁点不剩可以用虚构品牌替代。“你编一个‘西北面村’，玩家照样能看懂是在玩梗，既有趣又安全。非要用真品牌， 说白了就是懒，或者就是想蹭流量。”
这场官司还在继续，游戏里的虚拟餐厅也还在营业。有玩家发现，游戏最近更新后，西贝门店的桌布颜色从红白格变成了蓝白格， 但招牌上的字还没改。这种欲盖弥彰的调整，反倒让更多人确信——开发商自己也明白理亏。苏州一位餐饮行业从业者在朋友圈写道：“开餐厅的都明白，招牌就是脸面。你用人家的脸面赚钱，还不打招呼， 这事放到哪儿都说不早先。”而那个在游戏里花了18块钱解锁西贝品牌的玩家小郑， 当下更关心的是：这18块钱能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