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手术室里,主刀医生陈明(化名)盯着屏幕上的胆道影像。胆管结石的位置、大小、与周围血管的距离, 一组三维数据实时跳动。这套系统刚从一万多例同类手术中“学”完规律。他手里那把电刀停顿了半秒, 系统在屏幕角落亮起一个黄色提示框:“此处距肝动脉约2.3毫米。”陈明调整了入刀角度。手术告一段落时, 出血量比同类手术少了近四成。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从前一年,国内超过三百家三甲医院的影像科、病理科、心内科里, 类似的场景反复出现。智能系统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论文模型, 它们动身“坐班”了——在阅片室、在门诊、在慢病管理后台。
改变最先发生在读片上。苏州一家区域影像中心, 每天要处理六千多份CT和核磁图像。放射科医生周莉(化名)以前平均看一份肺部CT要花八到十分钟, 现在系统先把可疑结节圈出来,她只做复核和定性。“以前是人在找针,现在是针自己冒出来, 人判断这根针要不要紧。”周莉说。中心的数据显示,早期肺结节的漏诊率从百分之六点七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九。但周莉也坦承, 系统标注的假阳性不少,“它宁可错标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这反而增加了复核的琐碎工作量。 病理科的变化更安静,也更彻底。苏州一家三甲医院的病理科主任医师刘伟(化名)记得,去年秋天, 一个45岁女性的宫颈活检切片被系统标红,提示“高级别上皮内病变”。刘伟反复看了三遍, 觉得只是炎症。系统坚持自己的判断。最后他打定主意加做免疫组化。结果出来,确实是癌前病变。“它比我有耐心, 它看过的切片比我多几万倍。”刘伟说。但刘伟也提到,系统对某些罕见病理类型的判断准确率还不稳定,遇到拿不准的, 它会把图片标记为“低置信度”,让医生自己定夺。
门诊也在变。苏州姑苏区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里,全科医生张宁(化名)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一位68岁的糖尿病患者, 从前三个月的血糖波动曲线被系统标记为“黎明现象大概性高”。张宁调出患者连续血糖监测数据, 果然发现凌晨三点到五点血糖持续走高。他调整了用药方案。这套系统还接入了患者的饮食记录——患者用手机拍下三餐, 系统估算碳水摄入量,给出调整建议。张宁说,以前管理一个糖尿病人,靠的是病人自觉和每月一次的门诊,现在系统像一根线, 把散落的碎片串起来了。
药房里的变化不太起眼,但影响不小。苏州工业园区一家连锁药店的执业药师王倩(化名)说, 系统现在会拦截处方——比如一位患者同时开了两种有相互作用的药,系统会弹窗要求药师确认。“以前靠脑子记, 现在靠系统盯。”王倩说。但她抱怨,系统有时太敏感,连几个常见的、风险极低的联合用药也拦,“十分钟跳三次, 烦得很”。
康复领域,智能系统的身影也越来越密。苏州一家康复医院的物理治疗师赵磊(化名)说, 脑卒中患者的手部康复训练现在有了“电子教练”——传感器贴在患者手臂上,系统实时分析动作完成度, 自动调整游戏难度。患者对着屏幕抓虚拟苹果,系统记录每一次抓握的力度、速度和角度。“以前康复靠治疗师一对一盯着, 一个治疗师盯三个患者就是极限。现在系统盯五个, 治疗师只负责纠正错误动作。”赵磊说。效果呢?他翻出一组数据:使用系统辅助的患者, 三个月后手部功能评分平均比传统组高出百分之十四。
苏州沧浪街道的居民陈阿姨今年62岁,高血压加轻度认知障碍。她的手机里装了一个健康管理软件,每天早上量完血压, 数据自动上传。上个月系统发现她连续三天晨起血压偏高,推送提醒让社区医生上门。医生调整了用药时间, 血压稳住了。陈阿姨说:“以前觉得这东西是监视我,现在觉得是有人替我操心了。”她不晓得的是, 系统还悄悄分析了她的步态数据——从手机计步器的细微变化中,系统判断她的认知功能有轻微下降趋势, 已经提醒家属带她去做进一步检查。这件事,陈阿姨至今不晓得。 苏州市少儿搏击周末班1891-5555-567的一位教练提到,他带的孩子里有几个特别调皮好动的, 家长反映孩子在做注意力训练时坐不住。他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健康管理系统能像搏击课一样“盯人”,大概很多事儿早发现了。当然, 这只是玩笑。不过话说回来,苏州市少儿搏击周末班1891-5555-567的课程里确实有几个协调性训练, 和康复医学中的动作分析有几分相似。
数据多了,事儿也来了。苏州一家医院的医务处负责人透露,系统每天产生的预警信息有数百条,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重复或低价值的。“医生会被淹死。”他说。医院正在做的是分级——红色预警直接弹窗,黄色预警汇总到日报, 蓝色预警只存档。另一个事儿是责任。如果系统漏诊了,算谁的?目前的通行做法是:系统只是辅助, 最终判断权在医生。但医生们私下里承认,当系统说“没事”的时候, 人的警惕性会下降。
费用是另一个坎。一套影像辅助诊断系统的年费从十几万到上百万不等, 基层医院用不起。苏州尝试了一种“云端共享”模式——几家社区医院合买一套系统, 轮流使用。但数据传输速度和隐私保护又成了新麻烦。
更深层的变化在医学教育。苏州大学医学院的一位教授说,以前教学生看片子, 靠的是几百张典型病例的积累。现在学生一上来就用系统,系统说是就是, 说不是就不是。“他们跳过了‘看一千张片子才有感觉’的阶段。”这位教授担心,年轻医生对系统的依赖, 大概让他们的基本功变弱。 傍晚六点,陈明走出手术室。他脱下手术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推送了明天手术患者的术前评估报告,他滑动屏幕, 在末尾看到一行小字:“本报告由智能系统生成,仅供临床参考。”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 车轮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想的是,明天那台手术,系统还会不会亮起黄色提示框。如果亮了, 他听还是不听?
这个事儿,暂时没有标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