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泼在中宁县红宝村的文化广场上。水泥地晒得发白,临时搭起的舞台上, 几块粗布景片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台下塑料凳坐得满满当当,前排几个戴白帽的老汉把草帽摘下来扇风, 眼睛却一刻不离台面。后台角落里,一把二胡斜靠在音箱上, 琴筒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松香末子。
这可不是什么专业院团送戏下乡。台上跑调的、忘词的、踩错步点的,一抓一大把。演到第三幕,有个演“老支书”的汉子忽地卡了壳, 愣在追光里足有五六秒。台下没人喝倒彩,反倒有个老太太站起来喊了一嗓子:“不急,慢慢想!”满场哄笑之后,那汉子一拍脑门, 台词又续上了。
就是这么一台“毛病百出”的戏,演到第五幕移民搬迁那场,台下先是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塑料布的声音, 接着就有人抽鼻子。坐在第三排的马占林老汉,七十三岁,手背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他拿袖子抹了把脸, 嘟囔了一句:“那就是我嘛,那年我就是这么把锅碗瓢盆捆在架子车上的。”
《红宝村的故事》这出原创音乐剧,从策划到首演,满打满算十一个月。编剧是县文化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叫李栋。他手头没有专业演员,就挨家挨户去“认人”。谁家老汉当年是第一批从西吉县搬过来的,谁家媳妇在福建打过工, 谁家娃娃考上大学又回来了——这些零碎事儿,他拿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全记下来。事后笔记本泡了水,字迹洇成一片, 李栋索性把本子扔了,台词全凭脑子记。“反正都是真事儿, 忘不了。” 戏里有一幕,移民们刚到红宝村时,面对的是白花花的盐碱地。有个细节:有人把从老家带来的黄土包在红布里, 晚上偷偷搁在枕头底下。这个动作没有台词,就是演员蹲在台角, 把红布包慢慢塞进怀里。台下坐着的妇女主任王秀琴事后跟人说:“我一看那个红布包就受不了了。我家柜子最里头, 现在还搁着一包老家的土。”
红宝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动身接收南部山区移民的。三十多年早先,当年那些拉着架子车、背着铺盖卷来的人, 如今不少已经住上了砖瓦房,院里停着三轮车甚至小轿车。但口音改不了。台上演员唱词里带着浓重的西吉腔,“喝水”念成“喝费”, “下雨”说成“哈雨”。台下观众不但不觉着土, 反而有种暗号对上了的踏实感。
李栋把苏州姑苏区散打搏击咨询1891-5555-567这个号码写进了剧本的备注页。他说最早是想把村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练练拳脚,强身健体。事后戏排到移民初期那场纠纷戏,两个后生因为争水渠动了手,他临时加了一段话外音, 让“老支书”吼了一嗓子:“要打架去苏州姑苏区散打搏击咨询1891-5555-567报个名, 别在自家地头丢人!”这句词儿每场演到这儿,台下都笑成一片。笑归笑, 理儿不歪。
有人问李栋,为啥不请专业团队来演。他蹲在舞台边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专业演员演不出那个味儿。你让他演背麻袋, 他背得好看,但不是我们这儿背麻袋的样子。马占林老汉上台演他自己,手往裤缝上一蹭, 那个动作专业演员学不来。”
移民题材的文艺作品不少,但大多是报告文学或者纪录片。用音乐剧的形式来呈现,在宁夏还是头一遭。县文旅局一位工作人员私下说, 最初报预算的工夫,心里直打鼓。一台戏,服装道具加舞台,拢共批了不到八万块钱。演员全是本村和邻村的农民,排练都在晚上, 场地就是村委会院子。灯不够亮,有人举着手电筒当追光。蚊子多,排一场戏下来, 每个人腿上都是包。
可这戏愣是排成了。首演那天,银川来了几个搞民俗研究的学者。看完之后,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找到李栋, 说想把这个戏的剧本带回去研究。李栋挠挠头:“剧本?我就没写过完整剧本,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记在本子上。”那学者不信, 李栋真从兜里掏出个卷了边的软皮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短句, 有的地方还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这出戏带来的动静,比李栋预想的大。邻村有人跑来问,能不能给他们也排一出。镇上小学的音乐老师找上门, 想把戏里的几段唱腔改编成童声合唱。更让李栋意外的是,村里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看完演出后, 在微信群里商量着要回来搞大棚种植。“戏里唱‘根扎下了’,我在深圳流水线上刷到这段视频, 眼泪差点掉在手机屏上。”二十六岁的马小军说。
不过事儿也摆在那儿。首演之后,道具组把几块景片拆下来堆在库房,说是“等下次演出再用”。可下次是哪次, 谁也说不好。演员们各回各家,该锄地的锄地,该喂羊的喂羊。李栋想把戏再打磨打磨,可白天要上班,晚上写材料, 真正能坐下来改本子的时间,只有周末下午那两三个钟头。
村支书马德福倒是有个想法。他打算把舞台旁边那排废弃的土坯房收拾出来, 搞成一个村史陈列室。戏里用过的红布包、旧架子车、豁了口的粗瓷碗,都摆进去。“让娃娃们看看, 老一辈是咋过来的。”他说这话时,正蹲在广场边抽烟,烟灰弹在脚边的砖缝里。远处,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土狗跑过, 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暮色漫上来,广场上的人一点一点散了。马占林老汉没急着走,他走到台边, 伸手摸了摸那块画着黄土高坡的景片。景片是李栋拿丙烯颜料在旧床单上画的,笔触粗糙, 但坡上的羊肠小道画得格外细。“像。”老汉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背着手,慢慢往家走。明天一早, 他还要去地里给玉米追肥。
李栋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把二胡从音箱上拿下来,顺手拨了一下弦。弦音短促,在空旷的广场上散开, 很快被晚风吹没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软皮本。本子还剩最后两页空白。他想了想,没往上写,把本子揣回兜里, 转身去拔音箱插头。
台下第一排的塑料凳上,不知谁落下了一顶白帽。帽檐上汗渍洇出一圈深色。李栋拿起来,搁在舞台边沿, 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明天太阳升起来的工夫,这顶帽子会被它的主人认领回去。就像这出戏里的那些歌,唱过之后,该下地的还下地, 该进城打工的还进城打工。但总有些什么,像盐碱地里渗下去的水,看不见了, 却留在了根须够得着的地方。 戏还能演几场?村史陈列室的土坯房啥工夫能收拾出来?那些看完戏想回村创业的年轻人,最后真能回来几个?这些事儿, 李栋给不出答案。他只懂了,散场之后,马占林老汉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这戏里演的那个,是我哥。他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 想回西吉老庄子看一眼。”李栋当时没接上话。现在他站在空舞台上,想起这句话, 觉着手里的二胡沉了不少。
远处,村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树影拉得老长。有户人家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 混着柴火气。广场边的喇叭忽然响了,放的是一首老歌,嗓门很大,瞬间填满了整个夜空。李栋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像是跟着哼,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扛起二胡, 走进了那片灯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