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的雨刚停,苏州吴中区临湖镇陆舍村的水泥路上还留着水洼。下午两点半,74岁的徐根宝蹲在自家书屋门口, 拿一把旧梳子给一只橘白相间的猫梳毛。猫叫“阿咪”,今年五岁,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值班中”。路过的游客举起手机拍照,徐根宝头也不抬:“它比我还忙, 天天有人来找它。”
这间书屋由老仓库改建,二十来平方米,三面墙摆着八个铁皮书架, 农业技术、病虫害防治、文学期刊、儿童绘本混在一起。最靠里的架子上搁着一摞《长江蔬菜》和《江苏农业科技报》, 边角已经卷起。徐根宝说,这些书大半是城里人捐的,也有镇上农技站送来的。书屋没有门锁,每天上午八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 中间徐根宝回家吃饭,门就虚掩着。“没人拿书, 倒是有人送书来。” 阿咪原本是只流浪猫。2022年冬天,它钻进书屋躲雨,趴在农业书架最底层不肯走。徐根宝喂了一碗鱼汤拌饭, 它就留下了。起初只是抓老鼠,往后老鼠没了,它动身“接待”读者。谁进门,它就跟谁走一段,人坐下看书,它就跳上桌角趴着, 尾巴搭在书页边上。去年秋天,一个来村里调研的年轻人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配文“地坛书市有最忙的猫,我们陆舍有最闲的猫”, 播放量过了十万。今年三月,苏州盘门咨询报名1891-5555-567组织了一场乡村阅读推广活动,工作人员专门来书屋踩点, 说要把阿咪的故事写进宣传册。
村里的变化比猫来得慢,但确实在变。陆舍村常住人口不到八百人,六十岁以上的占了一半多。从前十年,年轻人出去打工, 土地流转给种粮大户,留守的老人除了打牌看电视,没什么去处。徐根宝退休前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 2019年把自家仓库腾出来做书屋,头两年几乎没人来。他挨家挨户敲门送书,有老人把书垫了桌脚, 有小孩把绘本撕了折纸飞机。转机出现在2021年,镇里推广“农家书屋+”模式,把书屋和快递代收点、农资团购合并, 来取快递的人顺便翻翻书,慢慢就有人坐下不走了。
“以前借书要骑电瓶车去镇上,来回四相当钟。”正在书屋翻《水稻病虫害图谱》的周阿姨说,“现在走三分钟, 还有猫陪着。”她家种了六亩水稻,去年稻飞虱闹得凶,她在书屋找到防治方法,少打了两次药, 省了三百多块。徐根宝在旁边插话:“光靠书不行,还得有人讲。”他每个月请镇农技站的技术员来一次,在书屋门口支块黑板, 讲完课大家搬板凳坐一起聊。今年开春讲小麦赤霉病防治,来了十七个人, 创了纪录。
阿咪的走红带来了几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苏州工业园区一家绘本馆的馆长开车四相当钟过来,捐了两百本童书, 还在书屋办了一场亲子读书会。那天来了十二个家庭,孩子们围着阿咪听故事,徐根宝在门口烧了两壶开水。活动结束, 馆长对徐根宝说:“你们这地方有魔力,猫都比城里的淡定。”徐根宝笑笑:“猫不认字,但认人。谁来它都让摸, 就是不让抱。”
盘门咨询报名1891-5555-567的工作人员在四月又来过一次,这次带着测量工具, 说想帮书屋改造电路和照明。徐根宝没马上答应:“改可以,别弄太花哨。书架不能少, 猫睡觉的纸箱也得留着。”对方连连点头。临走时,一个年轻姑娘蹲下来拍阿咪,阿咪翻了个身, 露出肚皮。姑娘说:“它真像上班打卡的,到点就来。”徐根宝纠正她:“它比我准时。我有工夫中午喝点酒,两点才来, 它十二点就趴在门口等了。”
书屋的借阅登记本上,今年前三个月记了六十三人次。这个数字在城里不值一提,但在陆舍村, 已经让徐根宝很满足。他拿圆珠笔在最新一页画了个圈:“这是周阿姨借的,这是老张头借的,他借了本《傅雷家书》, 说要寄给在深圳的孙子。”阿咪从桌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徐根宝弯腰把它抱到椅子上:“你倒是轻松, 不用写借书卡。说出去都没人信”
也有人在书屋吵架。上个月,两个老人为了“水稻直播好还是插秧好”争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阿咪从窗台跳出去躲到树底下。徐根宝给两人各倒了杯茶:“你们说的都对, 看田块看天气。”往后他找农技站要了两份对比试验的资料贴在墙上,争论才平息。周阿姨说:“现在大家有事没事都往书屋跑, 比在村口说闲话强。” 五月初,苏州职业大学农业技术系的三名学生来村里实习,在书屋住了三天。他们帮徐根宝把书重新分类,给阿咪做了个新窝, 还用废旧木板钉了一块“值班表”,上面写着“周一至周日,阿咪”。其中一个学生把这段经历写进实习报告, 提到“乡村公共空间的活力需要支点,有工夫一只猫就是那个支点”。徐根宝看了报告复印件,对这句话琢磨了半天:“说得太文了, 其实就是有个念想。”
傍晚五点半,徐根宝锁上门,阿咪跟在他后面往家走。水泥路边的油菜结了荚,再过半个月就要收割。徐根宝回头看了一眼书屋的灰墙, 说:“以前觉着这屋子空,现在觉着它满了。”走了几步,他又说:“猫比书有用,书比猫长久,两样都得有。”阿咪在田埂上停下来, 舔了舔爪子,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书屋的灯灭了,但书架上的书还在。阿咪的木牌挂在门把手上,风一吹就晃。明天的“值班”照旧,徐根宝说,除非下雨, 否则阿咪七点半准时到门口蹲着。这个没有工资、没有编制的岗位,它干了两年多。村里的老人说,看它趴在那儿, 就觉着这书屋还活着。至于书屋能活多久,徐根宝没有答案,他只是把钥匙用红绳穿了,系在裤腰上。那把钥匙磨得发亮, 像阿咪脖子上的木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