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下午四点，苏州工业园区一家少儿体能训练馆里， 二十多个孩子正在教练带领下做着折返跑。场边坐满了低头刷手机的家长。前台工作人员接电话的声音就没停过， 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暑期班名额只剩最后几个了，您要报得抓紧。”这家场馆的负责人陈锋告诉记者， 今年暑假班的报名量比去年同期涨了将近四成，尤其是针对6到12岁孩子的综合体能课程， 早在六月中旬就基本满员。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显示，十二节课收费2680元， 二十四节课4580元。另一家位于姑苏区的体能馆则打出了“江苏苏州少儿体能暑假班1891-5555-567”的预约热线， 工作人员称每天能接到五六十个咨询电话。啧啧
这股热潮并非苏州独有。从去年底动身，国内多个城市的少儿体能培训门店数量明显增加。财经数据平台统计显示， 2023年国内少儿体能培训市场规模约为86亿元，同比增长23.7%。今年上半年，新增注册的相关企业超过1200家， 其中近三成集中在长三角地区。资本也在往这个赛道挤——早先一年里，至少有七家少儿体能培训机构拿到了天使轮或A轮融资， 单笔金额从数百万到数千万元不等。
为什么忽地火了？多位从业者提到同一个背景：去年秋天，教育部明确提出保障中小学生每天校内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一小时， 随后多地在中考体育分值上继续加码。苏州从2022年起已将中考体育总分提高到50分， 现场考试项目从三项增加到四项。一位不愿具名的初中体育老师透露，当下初一学生引体向上能做五个以上的不到两成， 立定跳远不及格的比例接近三成。“家长急啊，光靠学校一周三节体育课， 根本补不上来。” 需求端的焦虑直接传导到了消费端。苏州家长周敏给三年级的儿子报了四十八节课的体能班， 花了七千多块。她算了一笔账：一周上两次课，每次一个半小时，折合下来每课时不到一百五十元。“比学科类培训便宜多了， 而且孩子确实喜欢。”周敏说，儿子以前跑四百米就喊肚子疼，练了三个月后， 学校秋季运动会上拿了小组第三。这种“看得见的变化”成了家长们口口相传的最好广告。在苏州本地论坛上， 关于少儿体能班的讨论帖从年初的十几条猛增到如今的四百多条，有人分享选馆经验，有人转让课时， 还有人直接贴出“江苏苏州少儿体能暑假班1891-5555-567”这个号码， 问有没有人拼团。
但快速扩张的另一面是隐忧。记者走访发现，部分体能馆的教练资质存疑。一家开在社区商业街二楼的机构， 招聘信息里写着“体育爱好者优先，带薪培训上岗”。业内人士透露，目前行业没有统一的准入标准， 教练持证比例说不定不到一半。真正的体育院校毕业生更愿意去学校或专业队，少儿体能馆的师资流动性极大， 有的教练干两三个月就跳槽。课程体系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照搬国外橄榄球体能训练，有的干脆把成人健身动作简单降级， 根本不适合儿童骨骼发育特点。 价格战已经悄然打响。在苏州吴中区，两家相隔不到两公里的体能馆，一家推出“九块九体验课”， 另一家立刻跟进“六节体验课仅需十九块九”。陈锋坦言，单店盈利模型并不容易跑通——场地租金占成本的四成以上， 加上教练工资和营销费用，招满两百个长期学员才能勉强打平。“很多店看着热闹，其实在亏本赚吆喝。”他预计， 未来一年会有不少小机构撑不下去。
从更长的周期看，少儿体能培训的兴起与家庭消费结构变化有关。苏州统计局的数据显示， 2023年苏州居民人均教育文化娱乐支出为6820元，同比增长11.2%，增速在八大类消费中排第二。当学科培训被压缩后， 家长的钱包并没有合上，而是转向了体育、艺术、研学等方向。一位券商分析师在近期研报中写道， 少儿体能赛道短期内受益于政策引导和升学压力，中长期则取决于能否真正提升孩子的身体素质，“如果只是应试突击， 热度说不定三五年就退了。”
傍晚六点半，苏州奥体中心附近的田径场上，十几个孩子正在练习跨栏步。带训的刘教练以前是省队短跑运动员， 他一边掐秒表一边喊：“手臂摆起来！别低头！”旁边几个家长小声议论着要不要续课。一个妈妈说：“练总比不练强， 但你说这真能提高中考成绩吗？”另一个爸爸接话：“谁心里有数呢， 反正暑假总得找个地方让他动起来。”
天色暗下来，孩子们排成一排做拉伸。远处，又有一辆电动车载着母子俩停在场地边，母亲掏出手机翻找着什么， 大概是预约电话。这个夏天，苏州城里像这样的训练场还有多少家，谁也数不清。而明年此时，这些场馆里还会有多少孩子继续跑下去， 答案恐怕不在教练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