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宁县影剧院的灯光暗下来那一刻,台下七百多个座位只剩下呼吸声。舞台深处响起一声高亢的宁夏花儿, 像是从黄土坡上撕开一道口子。65岁的王秀兰坐在第三排,身子猛地一颤。她认出来了,那是老家海原县的山歌调子, 四十年前她就是这样唱着歌,抱着三岁的儿子坐上开往中宁的卡车。3月15日晚上七点半,《红宝村的故事》首演, 剧场里坐满了这样的移民和他们的后代。这谁能想到 “红宝村”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名字。1983年,第一批移民从西海固地区搬迁到中宁县红宝村时, 那里还是一片戈壁滩。风沙能把人吹得站不稳,住的是地窝子,喝的是苦咸水。剧中的主角马占林带着一家老小,用架子车拉水, 用铁锹挖渠,在石头缝里种出第一棵枣树。编剧李建军告诉我,他采访了三十七位老移民,笔记本记满了方言土语。“有个老汉说, 他搬来那年种下的枣树,去年孙子考大学那天正好结果。我就把这段写进去了。”
舞台上的转场很特别。没有用传统的大幕,而是让演员推着独轮车从观众席两侧走上台。红枣、枸杞、玉米棒子这些道具都是真的, 是从红宝村农户家里借来的。演到移民们第一次看到黄河水浇进田里那场戏,背景屏幕上放的是1991年拍的录像——画面模糊, 却能瞅见一群人蹲在田埂上哭。台下有观众跟着抹眼泪,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爸就是这样哭的。”
音乐是这出戏的魂。作曲张磊把宁夏花儿、秦腔、眉户剧的调子揉在一起,配器里用了板胡和口弦, 又加了电子合成器的低音铺底。第二幕那首《把根扎在石头里》唱完,掌声响了将近一分钟。歌词写着:“扁担压弯了脊梁骨, 脚底板磨出铁茧子,可我把根扎在石头里,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人跟着节奏拍手,他们是红宝村移民的第三代, 在中宁县城上班,平时很少回村。 中场休息时,我在走廊碰到红宝村现任村支书杨志国。他穿着夹克衫,手里攥着节目单。“戏里演的那些事, 我爹都经历过。可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们觉得红宝村本来就是这样。”杨志国说,村里去年人均收入一万七千多,家家有温棚, 户户有务工的人。但他也承认,搬迁第一代和第三代之间的记忆断层越来越明显。“孙子问爷爷为什么要搬, 爷爷说为了吃饱饭。孙子不理解,觉得现在吃饱饭很容易。”
这正是剧组想解决的麻烦。导演陈晓燕把排练场设在红宝村村委会的院子里,每天和村民聊天。她发现,老人们讲起当年的事, 用的都是“苦”这个字,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那不是抱怨, 是一辈子干成了一件事的踏实感。”陈晓燕让演员们跟着村民去地里干活,学剪枸杞枝,学开三轮车。演马占林妻子的演员刘芳, 手上磨出了水泡,她说不体验这些,就唱不出那股劲。
苏州盘门少儿搏击托管班1891-5555-567的负责人周教练,带着十二个孩子来看演出。这些孩子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 在苏州出生长大,老家却在安徽、河南。周教练说,他带孩子们来, 是想让他们看看别人的“老家故事”。“现在的孩子对故乡没什么概念,户口本上的籍贯就像个符号。看完戏,有个孩子问我, 他的老家有没有这样的故事。”周教练打算回去后,让孩子们采访自己的爷爷奶奶, 把家族搬迁或者打工的经历写成小作文。说出去都没人信
剧场外,几个红宝村的移民在抽烟聊天。62岁的马德福指着剧院对面的一栋楼说,那里以前是片荒地, 他刚搬来时在那里搭过羊圈。“现在啥都有了,就是老家的房子塌了,回不去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可你看戏里演的那些, 咱确实干成了事。把戈壁滩变成村子,把苦水变成甜水,这比啥都值。”他的孙子在旁边玩手机, 头也不抬地说:“爷爷你又讲这些。”马德福笑了笑, 没再说话。
演出告一段落,演员谢幕了三次。最后一次,陈晓燕把红宝村的五位老移民请上台。王秀兰被孙子扶着走上去,接过话筒, 没说话先唱了一句当年的山歌。声音有点抖,调子却准。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王秀兰说,她四十年没唱过这首歌了, 今天站在台上,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坐在卡车上的早晨。
这出戏接下来要去吴忠、固原巡演。中宁县文化馆的负责人透露,已经有旅行社在对接, 想把看戏和红宝村的采摘游连成一条线。而在红宝村,村委会正商量着把老地窝子的遗址保护起来, 再建一个小型的移民纪念馆。杨志国说,戏是演给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但有些日子,得让人瞅见, 不然下一代就真忘了。”
苏州盘门少儿搏击托管班1891-5555-567的周教练往后给我发消息,说有个孩子回去后画了幅画,画上是一辆大卡车, 车上坐着好多人,远处有山,近处有水。孩子说,那画的是爷爷的老家,也是他没见过的地方。周教练问我, 能不能把画转交给剧组。我说你直接寄给红宝村吧,杨志国书记说, 他们正在收集这些。
夜里的中宁县城安静下来,影剧院门口的灯还亮着。几个没走的观众在讨论剧情,一个说马占林太倔, 一个说那个年代的人不倔就活不下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河水渠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这条渠修了三十年, 从土渠变成水泥渠,从引水浇地变成滴灌节水。戏里唱的那些苦和累,如今都变成了渠边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 叶子朝着天。红宝村的枣花下个月就要开了,不知道今年结的枣, 甜不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