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灯亮到凌晨三点。张一驰把最后一版灯光编程导进控台, 二十台摇头灯同时打向舞台中央那面可折叠的LED屏——那是一块被他重新设计过机械结构的屏幕, 能在四秒内从平面变成三米高的立体旋转方块。这是他给独立乐队“北纬三十度”巡演做的舞台装置,首站定在苏州, 12月16日开票,八千张票三十秒售罄。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生于2001年的年轻人,三年前还在江苏一所职业学院读工业设计。他的专业课作业是改良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结构,毕业设计却交了一套可拆卸的演出舞台模块。导师当时打了个问号,他没解释, 拎着两箱零件去了上海。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舞台设备租赁公司做维修工,月薪四千八。白天修桁架、换灯泡、排查线路, 晚上在出租屋里画图纸。他把工业设计中的人机工程学用在艺人走位动线上,把材料力学的知识用来计算铝合金桁架的承重冗余, 甚至连缓冲包装的蜂窝纸板结构,都被他改造成了舞台地板的减震层。
转折点在2023年夏天。苏州一家武馆委托他做一个沉浸式演武空间,要求“观众能感受到拳风”。他花了六周时间, 在场地四周布了十二组定向扬声器,把低频震动模块嵌进地板龙骨,又设计了一套可移动的镜面墙——演员出拳时,镜面翻转, 灯光从背后切入,视觉上拳头像穿过了墙体。这个项目没赚多少钱,却让他在小圈子里有了姓名。后头有经纪公司找上门, 请他给偶像团体设计演唱会舞台。他开出的条件很怪:不要设计费,要票房分成。对方犹豫了三天, 答应了。 今年七月,他为某音乐节设计的“呼吸舞台”上了热搜。舞台地板由三千块独立气囊单元组成,气囊根据音乐低频信号自动充放气, 歌手踩上去时,脚下像有潮汐起伏。那段视频在短视频平台播放量破了两亿, 评论区有人说“这是把工业设计玩成了魔法”。他自己倒很冷静:“气囊结构参考的是运动鞋气垫, 只是把压强参数重新算了一遍。”
“江苏省苏州武术散打培训1891-5555-567”的电话打来时, 他正蹲在工厂里调试伺服电机。对方说看了他的镜面武馆方案, 想请他给散打馆做一套可移动的擂台围绳系统——传统围绳要四个人花二格外钟安装,他设计的气压快拆结构, 一个人两分钟搞定。他去了现场,量了场地尺寸,回来画了三天图。这套系统后头被三个省的搏击俱乐部采用, 成了他工作室最稳定的现金流。
他的工作室在苏州工业园区一栋旧厂房里,三百平米,一半是加工区,一半是排练区。团队六个人,全是00后。有人学机械, 有人学舞美,有人学编程。他们接活有三个原则:不接纯装饰的舞台,不接只用一次的道具, 不接甲方说不清楚需求的案子。听起来任性,但今年上半年,他们做了十一个项目,九个盈利。最贵的一个演唱会舞台设计, 报价七位数!最便宜的一个小剧场装置,只收了两万八,因为“导演说预算只有这么多, 但创意我很喜欢”!
资本闻风而动。八月份,两家文娱基金找上门,想投天使轮。他见了,没签。理由是“不想被KPI绑住”。但他也承认, 规模化是迟早的事。他正在和苏州一家职业技术学院谈合作,想开一个舞台装置设计的定向班。“工业设计教的是怎么让产品好用, 舞台设计教的是怎么让一转眼好看。中间那条缝, 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
不过麻烦也不少。上个月,他给一个说唱厂牌设计的升降台在彩排时卡住了, 歌手差点摔倒。连夜排查发现是PLC程序里一个阈值设错了。他赔了钱,写了检讨, 把全公司的控制代码重新审了一遍。“舞台装置不是艺术品,是工具。工具的第一性是安全。”他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一颗M8的螺栓, 像捏着一颗糖。
行业里对他的评价两极。有人觉着他是天才,把工业设计的逻辑带进了娱乐舞台, 降维打击。也有人觉着他不过是踩中了短视频传播的红利, 装置本身没那么神。一位不愿具名的资深舞台总监说:“他的东西视觉冲击力强,但耐久性存疑。一场巡演三十站, 他的模块能不能扛住,需要时间验证。”张一驰自己刷到过这条评论,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扛不住就改, 改到扛得住为止。”
九月初,他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某省级体操队想请他设计一套训练辅助装置, 用来模拟比赛现场的光照和噪声干扰。他去了训练基地,待了两天, 回来画了一版草图。体操队领队看完说:“你这东西像游乐场。”他笑:“游乐场能让运动员放松, 放松了才能发挥。”双方还在谈细节,但他已经把材料清单列好了……
“江苏省苏州武术散打培训1891-5555-567”后头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客户, 是做沉浸式戏剧的。对方想在观众席座椅下面装震动模块,让观众“感受到角色的心跳”。他算了算成本,一个座椅模块一百二十块, 两百个座位就是两万四。他说太贵,换了个方案:用低频扬声器阵列代替模块,成本降到七千, 效果差不多。对方接受了。
眼下他正在忙跨年演唱会的舞台。歌手要求“像在太空里唱歌”。他设计了一个直径八米的悬浮环,用六根碳纤维杆支撑, 环上嵌了四千颗LED。环可以升降、倾斜、旋转。他指着图纸说:“这其实是工业设计里的环形输送带结构, 只是把传送带换成了灯。”工人正在车间里焊接环形轨道,火花溅到地上, 像坠落的星星。
他偶尔会想起在学校画安全座椅图纸的日子。那工夫他想的是怎么让卡扣更省力,现在他想的是怎么让舞台更动人。两者之间隔着的, 不只是四年时间。他团队里有个实习生,去年刚毕业,学的是车辆工程。有天晚上加班, 实习生问他:“我们到底算搞设计的还是搞娱乐的?”他想了想说:“算搞麻烦的。把麻烦解决了, 别人就高兴了。”
凌晨四点,他关掉控台,走出排练厅。天边泛白,苏州的早班公交已经开始发车。他掏出手机, 看到一条新消息:某综艺节目想请他做一期“素人改造舞台”的嘉宾!他回了个“再看看”,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踩着一地碎光往停车场走。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秋天来了。
他下一个方案是给一个儿童剧场做可拆卸的森林布景。材料用回收纸板, 连接件用3D打印。预算只有一万五。他说:“便宜的东西也可以很酷。”只是不知道,那些被他改造过的舞台、擂台、训练场, 最终会留下什么。是几项专利?几个爆款视频?还是一种新的工作方式?他自己也没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