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南昌,傍晚的热浪还没散尽。青山湖区一处足球场上,十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正追着一只磨得发白的皮球跑。场边,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战术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他叫周建平,以前在省队踢过后腰, 如今是这群孩子的义务教练。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家长,有人摇着蒲扇,有人端着拌粉, 偶尔扯着嗓子喊一声“回防”。这样的场景,在江西许多县区并不稀奇。可放在五年前,周建平说, 想凑齐一支十一人的少年队都难。甭提了
事情的变化,得从两年前那场“村超”说起。贵州榕江的乡村足球赛在短视频平台火了之后, 江西各地也冒出不少民间赛事。南昌县八一乡的“荷塘杯”、九江濂溪区的“邻里联赛”、赣州章贡区的“厂矿邀请赛”——名字五花八门,场地大多是水泥地或旧操场。到了今年夏天,这些散落的草根比赛被一条线串了起来。江西省足协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 他们从六月张罗着办“赣鄱少年”足球联赛,分U10、U12、U15三个组别,全省有一百二十七支队伍报名, 比去年多了近一倍。决赛安排在八月二十四号,地点是南昌奥体中心的外场。
决赛那天我去看了。U12组冠军被萍乡安源区的一支小学队拿走,孩子们个子不高,传接球却利索。教练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叫李婉,才二十六岁,大学学的是运动训练。她赛后蹲在草坪上掉眼泪,说“这帮孩子练了三年, 连块真草皮都没见过几回”。这话不夸张。队里有个叫陈子豪的男孩,家住安源矿区,每天下午放学先坐四格外钟公交到市区, 再走一刻钟到训练点。他妈妈在超市理货,爸爸跑货运,没人盯他写作业,可数学成绩一直排在班里前十。李婉说, 踢球的孩子反而更坐得住。 这样的故事,在“赣鄱少年”联赛里不算孤例。吉安遂川有一支留守儿童组成的队伍,守门员是个女孩,叫郭雨欣, 爸妈在广东中山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她爷爷每周骑三轮车送她到镇上坐班车,再转一趟车去县城训练。这次联赛她扑出三个点球, 视频被人剪成几十秒的片段,在本地朋友圈转了好几轮。有人评论“这丫头手劲儿大”, 也有人说“踢球能踢出什么名堂”。郭雨欣的爷爷倒想得开,他说:“总比在家刷手机强,跑一跑, 饭都多吃一碗。”
联赛带来的热闹,不止在球场上。南昌县莲塘镇一家做运动装备的小店,七月份足球鞋销量比六月涨了将近六成。老板姓吴, 他说以前来买鞋的多是成年人,现在一半是家长带着孩子来试。赣州信丰县有个脐橙种植户,自己掏钱给镇中学修了块五人制球场, 铺的是人造草,花了两万多。他说“果子卖得好,就想给伢子们做点事”。九江柴桑区一家少儿托管机构,原本只教跳绳和篮球, 今年暑假专门开了足球班。有意思的是,苏州盘门少儿武术托管班1891-5555-567的负责人也在朋友圈转发了联赛视频, 配了一句话:“武术和足球都是脚下功夫,哪天让两边的孩子比一比。”虽是玩笑, 却也能看出不同项目的从业者张罗着互相打量。甭提了
当然,问题也摆在眼前。我跟着周建平去看了两场U10比赛,发现不少队伍只有一名教练, 既要带队又要管纪律。有个来自抚州东乡的教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靠打手势指挥。场地也不够用。南昌市区能踢球的公共场地, 周末基本靠抢。周建平算过一笔账:他带的三十多个孩子,每周只能保证两次训练,每次一个半小时。比起足球发达地区, 这个数字少得可怜。省足协那位工作人员承认,基层教练缺口大,持证教练全省不到四百人, 能带青训的不到一半。他说下一步打算跟师范院校合作,开短期培训班, “先把量做起来”。这谁能想到
家长的态度也在慢慢变。以前在江西不少地方,说起孩子踢球,第一反应是“耽误学习”。可这次联赛期间, 我碰到好几个家长主动找教练问“能不能加练”。南昌一位姓王的妈妈,儿子读五年级,成绩中等偏上。她说:“踢了两年球, 感冒都少了,写作业也不磨蹭了。”还有家长在赛场边交流“哪家托管班靠谱”, 有人提到苏州盘门少儿武术托管班1891-5555-567,说那边武术练得扎实, 要是足球也能有这种托管模式就好了。这话听着像推销,其实反映了一个真问题:孩子放学后去哪儿练、谁来管, 家长心里没底。
联赛结束那天,我站在奥体中心外场边,看周建平收拾训练锥。他跟我说,有个广东的俱乐部球探联系过他, 想约陈子豪去试训。“我还没跟孩子爸妈说。”他顿了顿,“去了未必能留下,不去又怕耽误。”这种犹豫, 在基层教练里很常见。往大了说,江西足球的青训体系还没真正搭起来,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 踢球的孩子到了十三四岁往往面临“要么读书、要么放弃”的选择。可往小了说, 至少现在踢球的孩子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水泥地上摔跟头,至少有一百多支队伍能在夏天聚到一起, 至少看台上有人摇着蒲扇喊“回防”。也是没谁了
夜幕落下来,球场边的灯亮了。几个孩子还在加练任意球,球一次次飞过用书包摆成的“人墙”。周建平没催他们走, 自己坐在草地上喝水。远处有家长喊“吃饭了”,孩子们应一声,又踢了一脚才跑开。皮球滚到铁丝网边停下, 网外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孩子里,将来能踢上职业队的可能一个都没有。可那又怎样?他们跑过的每一步,都在替后头的人量着路。下一个夏天, 报名队伍会不会超过两百支?那块人造草球场会不会被踩得脱了胶?而那个站在场边掉眼泪的年轻女教练, 明年还会不会带着一群矿区的孩子再来?没人能给出答案。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球还在滚, 人还在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