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从西固区穿城而过,沿岸的垂柳在晨风里晃得人眼晕。七里河桥头卖早点的马师傅掀开蒸笼, 白雾扑上脸:“以前这工夫得戴口罩,现在敢敞开窗户睡觉。”他说的“以前”, 是兰州人记忆里那些灰蒙蒙的冬天——烟囱冒黑烟、口罩脱销、能见度不足百米。
变化从2019年前后开始加速。兰州把城区137家高耗能企业搬出主城,腾出的地块没急着盖楼, 先种树。城关区雁滩片区一块82亩的旧厂房拆除后,硬是空了一年多,市民以为要搞房地产,结果等来一座带状公园。园林局的人说, 土壤得先“排毒”,用紫花苜蓿和黑麦草轮作两季, 把重金属含量降下来才敢栽乔木。如今那片银杏林秋天能挤进三千多人拍照。
数据比感受更直接。兰州市生态环境局今年1月通报,2023年城区空气质量优良天数达到312天, 比2018年多了76天。PM2.5年均浓度降到31微克/立方米,首次达到国家二级标准。更意外的是, 冬季供暖期也没出现连续重污染。供热站改烧天然气是一方面,城郊23个乡镇推广“太阳能+电辅热”清洁取暖, 农户每户补贴1800元,烟煤炉子基本绝迹。
雨水也多了。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监测显示,兰州近五年年均降水量升到380毫米, 比上一个十年均值高出12%。南北两山的绿化覆盖率从47%爬到62%, 连久违的野兔和石鸡都回来了。榆中县定远镇农民张成福在地头比划:“以前地皮干得裂口子,现在玉米能长到两米高, 沟里夏天有常流水。” 不过,绿色转型的账本并不轻松。安宁区一家老铸造厂关停后,两百多工人分流,有人去新区做风电叶片, 有人跑网约车。厂长李建军坦言:“环保设备投入要800万,我们小厂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事后区里牵线, 厂子并入一家环保科技公司,转做除尘设备配件,订单反倒比过去稳当。兰州理工大学经管学院副教授刘敏跟踪调研三年, 她发现“阵痛期普遍在三到五年,熬过去的企业利润率平均回升4.7个百分点”。
市民的反应更直接。去年夏天,黄河风情线马拉松赛期间,外地跑友发视频说“兰州蓝”像滤镜,本地人留言:“那是真蓝, 不用修。”七里河区吴家园社区组织“认养一棵树”活动,三百棵树苗两小时被抢光。退休教师王兰香认养了棵海棠, 每周浇水拍照:“比养孙子还上心。你说这叫什么事”
当然,短板还在。冬季静稳天气下,氮氧化物偶尔反弹;部分老旧小区雨污分流没改完, 暴雨天污水溢流黄河;南北两山绿化用水仍依赖黄河提灌, 成本每吨超过3元。兰州市生态环境局局长在年初发布会上没回避:“达标是起点, 不是终点。” 傍晚的白塔山公园,登山步道铺了透水砖,雨水渗下去浇灌路旁月季。山风裹着黄河的泥腥味和槐花香。半山腰凉亭里, 两个中学生正用手机拍晚霞,其中一个说:“老师说兰州是‘两山夹一河’,我看现在是‘两山夹一绿’。”另一个反驳:“绿是绿了, 可冬天还是灰突突的。”两人争论着往山下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兰州这场绿色蝶变,究竟是换了羽毛, 还是换了骨头?或许要等下一个十年,才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