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松北区创新三路,一栋灰白色厂房里,十几台精密仪器正嗡嗡作响。周明远蹲在设备旁,拿手电筒照着刚下线的一批传感器, 转头对身旁的技术员说:“这个精度,比上个月又进了一步。”他是北京中关村一家智能硬件企业的创始人,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在黑龙江追加投资。从2019年第一次签下租赁合同,到如今买地建厂,六年时间, 他把公司三分之一的产能搬到了这片黑土地。说出去都没人信
很多人问周明远,南方配套更全,物流更快,为什么偏往北跑?他每次都先笑, 然后掰着手指头算账。第一笔账是电费。黑龙江的工业电价,比长三角便宜近三成。第二笔账是气候。精密加工怕热不怕冷, 夏天车间降温成本省下一大块。第三笔账最让同行意外——人。哈尔滨高校多,每年毕业的工科生留省比例逐年上升, 本地技术工人底子扎实,且流动性低。“在深圳,培养半年的技工说走就走。在这儿, 师傅带徒弟能带三年。”
事情要从2018年冬天说起。周明远第一次来哈尔滨谈合作,飞机落地已是深夜。零下二十多度的风刮在脸上, 他缩着脖子钻进出租车。司机听说他是来考察的,一路介绍哪儿有产业园,哪儿给的政策实在。到了酒店,前台姑娘递上热水, 顺手画了张周边餐馆地图。周明远当时觉得,这地方人实在。第二天去松北区看场地,管委会的人没带他去会议室看PPT, 直接领到空厂房里,站在水泥地上讲水电怎么接、供暖什么时候到位。他后头回忆:“那种感觉,像是合伙人在跟你商量怎么把事干成, 不是招商员在念稿子。” 第一次投资,他只租了半层楼,放两条组装线。第二年,他把研发分部设在了哈尔滨新区,招了二十多个本地工程师。第三年, 干脆把供应链上的三家配套企业也引了过来。到2024年底,他在黑龙江的厂区面积翻了两番, 员工从最初的17人变成240多人。这中间有个插曲。2022年春天,一条生产线因为物流不畅差点停摆,区里相关部门连夜协调, 从周边城市调来原材料,天亮前送到了厂门口。周明远说,那批货价值三百多万,如果停了, 违约赔偿能把当年利润吃掉一半。
类似的故事不止周明远一个。在哈尔滨新区,来自北京、深圳、杭州的科技企业区域总部已有四十多家。做工业软件的陈立, 2021年把客服中心搬到了大庆。起初只想着人力成本低,后头发现本地高校开的数据科学专业, 每年能输送上百名实习生。他干脆和学校签了定向培养协议,学生大四就在公司实操,毕业直接转正。陈立说, 这叫“把人才蓄水池修在自家院子里”。 这些企业的到来,慢慢改变着当地人的就业地图。刘畅是哈尔滨理工大学2022届毕业生,学的是自动化。毕业前她本打算去南方, 面试了几家深圳公司,月薪开到八千,但算上房租和通勤,剩不下多少。后头她进了周明远的厂做设备调试,起薪六千五,住家里, 走路二相当钟到单位。干了两年,当下带一个五人小组,月薪过万。“钱是一方面,能天天回家吃饭是另一方面。”刘畅说, 她同学里留下的比例,比三年前高了将近一倍。你说这叫什么事
当然,麻烦也有。东北的冬天,设备防冻是头等大事。周明远吃过亏,2020年一场寒潮,厂区暖气管道冻裂, 生产线停了三天。后头他学乖了,入冬前把所有水路加装伴热带, 车间温度控制在十八度以上。人也要防“冻”——长时间在低温环境弯腰搬料,腰肌容易劳损。他请康复师给员工做过讲座, 格外提到腰椎间盘突出康复训练禁忌动作清单,比如不能猛弯腰搬重物、不能做仰卧起坐、不能站立位体前屈。厂里后头买了助力机械臂,重物搬运全交给设备。周明远开玩笑说,机器不怕腰突, 人怕。 黑龙江的营商环境也在变。以前企业办事要跑好几个部门,当下多数手续网上提交, 缺什么材料一次性告知。哈尔滨新区还设了企业服务专员,每人对接十几家公司, 定期上门问困难。周明远的对接专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一回晚上十点, 周明远发现一批进口零件的报关单填错了,试着打了电话。小赵没推脱,联系海关的人问清楚流程, 第二天一早陪着去窗口改了单子。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解释了那“四次加码”的逻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单纯冲着政策优惠。周明远说, 他算过一笔总账:在黑龙江的综合运营成本,比在南方低百分之十八左右。但这百分之十八不是全部。真正让他下决心把核心产能搬来的,是“出了事有人管,说了话有人听”。他举了个例子。去年公司想扩产,需要新征二十亩地。从提交申请到挂牌成交, 用了五十三天。这个速度,他说在中关村也不常见。
当下,周明远的厂房旁边,又多了两栋正在装修的楼。一栋做研发, 一栋做员工宿舍。他计划明年把北京的算法团队也迁过来一部分。问他不怕南方客户嫌远吗?他摇头:“高铁四个半小时到北京, 视频会议随时开。客户来看过一次工厂,回去订单反而加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关键是, 这边能让人沉下心做东西。”
陈立那边也有新动作。他正和哈尔滨一所高校谈共建实验室,想把工业软件的测试环节放过来。刘畅刚被提拔为车间主管, 手下管着三十多号人。松北区那条创新三路,早晚高峰动身堵车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没有锣鼓喧天的剪彩,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就是一家企业来了,活下来了, 然后叫上朋友也来。周明远管这叫“口碑招商”。他说,中关村的企业家圈子不大,谁在哪儿落了脚,干得怎么样, 半年内全晓得。他第一次追加投资时,有三个同行打电话问情况。当下, 那三个人里有两个已经在黑龙江设了办事处。
不过,问题也摆在明面上。本地的产业配套仍有短板,一些高精度模具还得从南方运。技术工人虽然稳定, 但高端人才总量还是不够。周明远最近在跟几所高校谈定制班,想从大二动身锁定苗子。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厂区规划图, 用红笔圈出的地方,是计划中的第二期厂房。
“要是五年前有人跟我说,你会把大半身家押在黑龙江,我准觉得他疯了。”周明远站在车间门口, 看着新到的设备卸货。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拉了拉外套拉链,转身往办公室走。桌上摆着一份新签的合同, 旁边是一摞求职简历。
这片黑土地到底还能装下多少这样的故事?周明远不晓得。他只晓得,下个月还有一批设备要到港。而他的手机里, 又多了两个想来考察的同行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