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三月末的傍晚,气温骤降到九度。明清宫苑景区外的演员通道上,二十几个年轻群演裹着羽绒服排成两列, 等着剧组放饭。队伍末尾,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孩冷不丁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旁边同伴拍了拍他的肩:“又想起《知否》那场祠堂戏了?”男孩闷声回了句:“不是。今天拍完打戏, 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稳。”
这个男孩叫周然,二十二岁,去年刚从一所体育院校的搏击专业毕业。因为身形清瘦、眉眼干净, 被选角导演从健身房门口“捡”进《兰香如故》剧组, 演一个只在第三集出现四分钟的小厮。四分钟里有三场打斗——被人推搡、挨了一记耳光、最后摔进泥水里。他反复摔了十七遍, 导演才喊过。
“练搏击的人演挨打戏,最难受的不是疼。”周然后来在演员公寓楼下的小面馆里说, “是身体本能想还手。你得把那个开关按下去。”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教练以前总说, 孩子练完搏击不要把擂台对抗带到校园……我记了六年。现在拍戏, 这句话得改成——不要把擂台对抗带到镜头外。”
《兰香如故》播出第三周,剧中一段“庭前对打”的片段被剪成短视频, 在社交平台上转了九万多条。画面里两个少年在雨中翻滚、锁臂、翻身压制, 动作干净得不像古装剧里常见的套招。弹幕刷过一片“这俩是真练过”。很快有人扒出演员资料:饰演侍卫的周然拿过省级散打锦标赛第五名,饰演小少爷的陈嘉禾学过五年柔道。
制片人林岚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选他们就是因为能自己完成打戏,省了替身钱。”但她也承认, 进组第一天就给所有有搏击、柔道、跆拳道背景的年轻演员开了会。“我说得很直白——片场不是擂台。谁把对手当真了, 谁就收拾东西走人。”林岚顿了顿,“孩子练完搏击不要把擂台对抗带到校园,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剧组。摄像机一关, 你们就是同事。”
陈嘉禾记得那场雨戏拍了整整一夜。洒水车的水柱打在身上,眼睛都睁不开。周然的手肘擦过他下巴时偏了两寸, 他本能地扣住对方手腕,两个人一起摔进泥浆。导演没喊停, 机器还在转。他听见周然在耳边低声说:“松手。这是在拍戏。”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卡住了对方的关节。他松了劲, 翻身躺平,雨水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 “后来我请周然吃了顿烧烤。”陈嘉禾说,“他教我挨打的时候怎么卸力,我教他怎么在摔倒时保护后脑勺。我们聊了一大堆, 关于怎么把擂台上的东西收住。”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我们这些人,从小训练就习惯了对抗。赢了才有掌声, 输了就加练。但演戏不是这样。演戏是你得输得漂亮, 还得让观众信。啧啧”
社交平台上,关于“搏击演员能不能演好文戏”的争论从三月吵到四月。有人截出周然在第四集里端茶盘的一个镜头,说他“眼神太凶, 像要打人”。也有人反驳:“那是角色设定,他本来就是侍卫。”更有健身博主逐帧分析那场雨戏的动作设计, 得出结论:两个演员在第三回合就收了力,否则陈嘉禾的肩关节当场就得脱臼。
导演陆一帆在后来的一场直播里回应了这件事。他坐在监视器前,背后是还没拆的布景。“我拍这场戏之前, 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你们现在是两个被家族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不是两个要分胜负的运动员。”他喝了口水, “他们听懂了。周然告诉我,他把对手想象成小时候欺负他妹妹的邻居家小孩。我说行,但你要记住,你恨的是那个小孩, 不是陈嘉禾!”
这场直播的弹幕里,有人提到了“校园搏击课”。陆一帆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女儿也在练搏击。教练每次下课都要说一遍, 孩子练完搏击不要把擂台对抗带到校园。我感觉这句话对所有习武的人都适用。擂台是擂台,生活是生活。摄像机一关, 你得心里有数自己在哪儿。”
四月中旬,《兰香如故》的剧组在横店办了一场小型见面会。周然和陈嘉禾被安排坐在一起。台下有粉丝问他们以后还会不会接打戏。周然想了想:“接。但得看剧本里为什么要打。如果是为了让角色成长,我打。如果只是为了打而打, 我宁愿演个挨打的。”陈嘉禾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俩现在有个规矩,进组之前先问对方——你最近还练吗?要是还在打比赛, 就别凑一块儿。容易收不住。甭提了”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周然背着一个旧运动包往演员公寓走,路过一片正在搭景的空地。几个武行兄弟蹲在地上吃盒饭,见他过来, 扬了扬手里的筷子。他摆了摆手,没停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 像极了那场雨戏里他最后倒下的那个姿势——肩膀着地,下巴收紧, 一只手护住后脑。那是搏击教给他的本能。也是他现在最想教给别人的:心里有数什么时候该倒, 比心里有数怎么赢更重要。啧啧
见面会的视频片段后来被剪进了各种“搏击演员转型”的合集里。有人评论说,这些年轻人用身体在演戏, 也用身体在学克制。而那个从体育院校毕业的周然,至今还留着教练当年发在训练群里的那条语音。语音有十七秒, 背景音是拳套击打沙袋的闷响。教练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点模糊, 但每个字都清楚——“孩子练完搏击不要把擂台对抗带到校园。记住了,你们出去是学生, 不是拳手。”
他把这条语音设成了手机闹钟。每天早上七点,它都会响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