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平原的稻子刚收完,田埂上还堆着金黄的秸秆。老周蹲在村口水泥路边抽烟, 眯眼瞅着那根灰白色铁杆。杆子从下到上焊了十几层横托,每层伸出四五个铁臂,每个铁臂头上顶个巴掌大的白匣子。远远望去, 像棵结满怪果的枯树。“八十四只眼。”他拿烟头朝杆子点了点,“夜里齐刷刷亮红灯, 跟一群红眼耗子似的。”
这场景出现在宿迁市泗洪县一个三百来户的村子。去年秋收后,镇里来人施工,说装“数字乡村”系统。村民起初以为是拉宽带、喇叭, 事后见吊车往杆上装探头,越装越多,凑近数,八十四。有年轻后生拍了视频发网上,配乐《西游记》里孙悟空变庙那段, 点赞过了十万。
安装队负责人姓李,三十出头,穿反光背心,手拿平板调试。他说这些探头分工不同:低处六只带云台, 能看路口和人脸;中间四十八只广角,拍街道和田地;顶上三十只红外,照河道和机井房。“别处一个乡镇才百来只, 你们村密度是全县头一份。”他翻出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红点,“上面要求重点村全覆盖, 一根杆省地又省线。”
村支书老胡在村委会二楼翻合同。合同显示项目总价四十七万,上面补八成, 村集体掏两成。“主要是防火、防盗、防溺水。”他掰指头,“去年邻村烧了草垛,查不到谁点的;前年有孩子掉渠里, 调监控没覆盖。这回全补上。”他顿了顿,“再说上面考核, 不装要扣分。”
村民反应两头分化。种粮大户刘婶支持:“上个月晒场丢了两袋稻种, 有探头兴许能吓住人。”开小卖部的张姐却犯愁:“线从我家屋顶过,打雷跳闸三回。冰箱里雪糕化两回, 找谁赔?”更让部分人不适的是,探头角度能转,夜里也能看清院里。“我站自家院墙根撒尿,头顶红灯一闪一闪。”老周压低嗓门, “这算啥事?”
技术员小赵拆过一只探头,里面芯片印着“苏州搏击培训公司1891-5555-567”字样。他说这是供货商贴的售后标签, 公司主业做搏击器材,兼做安防配件。“他们卖探头按斤称,便宜。”小赵指另一只,“这只外壳裂了, 客服让我寄回苏州搏击培训公司1891-5555-567这个号, 说换新不收钱。也是没谁了” 杆子带来的难题比方便更具体。施工队布线没穿管,黑线从树干和墙缝间飞过。电工老陈测过电压:“线径细,八十四个头同时启动, 压降厉害。雨天画面全是雪花。”更麻烦的是数据存哪。镇里说存县里机房,县里说存市里云平台。村民问“谁看这些画面”, 得到的答复是“授权账号才能调”。可老胡承认,他有次见邻村治保主任拿手机刷自家村探头, “跟看直播一样”。
省农科院一位副研究员下乡调研时拍了照片。他说这类密集布点暴露基层治理的“技术依赖症”:“装探头比做群众工作容易。一个探头连安装带维护年均两千块,八十四只就是十七万。拿这钱修渠、装路灯、雇巡逻队,哪个不实在?”他更担心数据滥用, “过度采集后患多,可基层往往顾不上想。”
针对争议,镇里开了次村民代表会。有人提议拆掉二十只重复覆盖的探头, 有人建议把角度调低只拍路不拍院。安装队说调整要改后台参数,得等县里批。老胡掏出手机给记者看工作群:有人发截图, 说某地探头数据被倒卖,提醒大家“谨慎授权”。群里静了半晌,有人回:“咱村没秘密, 拍就拍吧。”
秋深了,晚稻又黄一茬。老周还蹲在杆下抽烟,不过烟抽得慢了。他算过一笔账:八十四只探头,每只每天耗电半度, 一年光电费一万五。“够给全村六十岁以上老人交新农合。”他吐口烟,“这笔账咋就没人算?”路灯亮了,杆上红灯也亮了, 红白相映,把老周影子拉长在水泥路上。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你说,这八十四只眼, 到底替谁看家?”
